上卷 起因 第四章

呂鴻得知楚尚岩曾經干過盜墓後,像觸動了某個帶魔力的按鍵,忽然把蟋蟀的叫聲和帶甜腥味的惡臭聯繫起來,一個她曾經辦過的案子在回憶中漸漸顯出清晰的形狀。

那時候,她遠比現在年輕,還只是一名法醫專業即將畢業的普通學員,經歷沒有現在多,閱歷也遠不如現在豐富。不過,有一點,她一直視以為寶,深深悄悄地珍藏著,那就是,她那時候的心,不如現在脆弱。

那時的脆弱,更表面化。比如,實習時看見一具小孩的屍體,她會深深地感到不安。她會為這個小孩的死亡而傷心,為他的父母難過。解剖的時候,下不了手,晚上還會悄悄地流淚,甚至因此噩夢不斷。只是,那些現象也只是過眼雲煙,時間會沖淡一切,解剖結束後不久,就會像陰霾的天空一般,不用操心也會自然消失。

後來,經過這些年的法醫生涯,她的外表已經被各種古怪的死亡和噁心的屍體百鍊成鋼,不會再下不了手,也不會再悄悄流淚。然而,她卻意外地發現,她的心比以前更加脆弱。死者的面孔和迷離的身世以及他們的死亡,會像空氣一樣,無所不在,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腦海里,久久揮之不去。即使在白天,她也會不經意地在走廊漆黑的拐彎處,或者在院里大樹的陰影下,看見那些被她解剖過的人,怔怔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好像有好多話要對她訴說,又說不出來。似乎有一股邪異的力量,把他們的嘴從裡面用看不見的線縫合起來,把他們所知的真相,也一道永遠縫合。

呂鴻知道那只是她的想像,但她卻擺脫不了。

她因此經常晚睡,用一本暢銷書來吸引自己熬夜。然而,那些死者的憂鬱,卻像織繭一般,把她的心,把她那工作之外少得可憐的業餘生活,蒙蔽纏繞得看不見半點陽光。

後來,她逐漸領悟自己為何如此脆弱,那是因為她對他們的死亡束手無策,尤其是對那些無辜者背後無法釋然的真相束手無策。受害人的靈魂,如同聚集在深山老林中的漫山霧靄,好不容易才流散了一片,另一片又從看不到的源頭湧出,萬馬千軍地覆蓋過來。這些源源不斷的青綠色霧氣,讓呂鴻的內心很少能夠見到大片的陽光。

她期許的陽光,永遠爭不過死者靈魂的霧靄。

也許,以前的堅強只是一種表象。她想,自己可能從來沒有堅強過。

每每這樣想,她的腦海中除了蟋蟀的叫聲外,還會出現一種氣味。沒有真正聞過這種氣味的人是不能正確形容它的。它不僅是惡臭的氣味,其中還會帶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甜味。如果你當時不小心張著嘴,這味道會像一層薄薄的油漆,附著在舌尖上,任憑你使勁刷牙,吃味道辛辣的東西,它都久久不會散去。

那就是屍體腐爛的氣味,簡單說就是野外屍臭。

昨天,在案發小區電梯里,呂鴻又聞到了那股味道,舌苔上又開始有了膩膩的感覺。她記起了第一次聞見這味道,並驚異地分辨出其中的甜膩味的地方。在那裡,挖出了呂鴻第一個獨立解剖的對象。只不過,呂鴻從沒料到自己的解剖生涯會開始得那樣不可思議。

當時大概是正午時分,呂鴻正好住在實習地點的公安局宿舍里,剛剛躺下打算睡個午覺,就被一個電話叫醒。打電話的是宋遠志宋老師,他是呂鴻實習的指導老師,也是一名資深法醫。

在前往案發現場的路上,宋老師一言不發,氣氛嚴肅得讓呂鴻一陣陣胸口發悶。她記得那時正值盛夏,熱氣黏得像拌熟的蜜糖。警車一路無聲前行,呂鴻依稀辨別出,他們這是趕往郊外的一處墓園。

原來,這片公共墓園生意日漸興隆,為了開發新墓地,只好就近收購挖掘隔壁的山坡。也就是在今天早上,工人在山坡上挖出了異乎尋常的東西。

當呂鴻他們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被圍了起來,一群警察聚成一個圈,都低著頭,對著圈裡的東西指指點點。他們看到宋老師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眉目清秀的女孩子,臉上露出如獲救兵似的表情,自動從中間閃開一條路。

這是呂鴻第一次出警,她懵懂地跟在宋老師的後面,充滿期待,興奮而局促。她看見警察們圍住的是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床頭櫃那麼大,四四方方。走近看清,原來是一個保險箱。他們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保險箱的背面。

很顯然,保險箱的密碼鎖已經被破解了,門是半開著的。

就在這時,呂鴻聞到了那股出了名的野外屍臭,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野外的屍臭居然會有股甜味。屍臭的來源不言而喻。周圍出奇地安靜,能聽到四周樹上鼓噪的蟬鳴。

她和宋老師轉到了保險箱的正面,看到在保險箱里,坐著一具奇怪的屍體。身體很小,像個五歲大的小孩,皮膚早已腐壞,頭髮還在,短髮。屍體身上的衣服雖然已開始腐爛,但能看出那是一件黑色外套,脖子上還系著一條黑色絲巾。一層層屍蟲正從衣服下向四面八方涌動出來。

屍體的坐姿也十分古怪,如僧侶冥想一般盤腿而坐,雙手合攏放在腿上。

宋老師戴上手套,看了看屍體的頭,又撥開外套看了看,轉過身,把位置讓給呂鴻,然後一言不發。

呂鴻明白,這是在考驗她呢。她早已做好了準備,單從頭部的發育情況來看,這具屍體就不是一個小孩,而是一個成人。她檢查了屍體的牙齒、髖骨,做出判斷,這是一具女屍。未等她向宋老師彙報,耳邊就響起一個漏風的破鑼嗓音。

「老宋,怎麼帶個幼兒園的小孩來?」說話的人大概二十多歲,敞開著警服襯衫,也沒有戴帽子,年紀輕輕的,卻長了一圈絡腮鬍,一副弔兒郎當的模樣。

呂鴻知道他說的「幼兒園小孩」正是自己,可是因為身為實習生,對警局這塘水的深淺濁清還摸不透,她即使生氣,也不便發作。不過,呂鴻熟知一向辦事嚴謹公正的宋老師的脾氣,只要是不對他胃口的人,無論官大官小,他一律不會買賬,就是局長,也不敢拿事隨便試探他的火候。所以,呂鴻認定,對這個外表邋遢說話沒邊的警察,宋老師是絕不會給面子的。誰知道,99%的時間都緊繃著臉的宋老師,見到這個一身汗臭的邋遢鬼,臉上的浮冰居然全都融化,會心地露出春暖花開的笑容來。

宋老師招招手,隨和愉悅地說:「馬宇弈啊,來來來,看看這個。」

叫馬宇弈的警察湊了過來,緊挨著呂鴻蹲下。呂鴻立刻在屍臭中辨別出一股新的臭味品種。那是數天不洗澡的活體生物的汗臭。呂鴻差點閉過氣去。

馬宇弈仔細看了看屍體,想了一下,說:「成年女子。」

這算什麼。呂鴻在心裡暗暗地說。只要干過幾年刑偵,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馬宇弈似乎看出了呂鴻的不屑,對她像猴子似地齜了齜牙,接著露出一個微笑。呂鴻知道,猴子齜牙是表示威懾,那麼他既然把自己當成猴,幹嗎又要像人一樣笑呢?倒是那個笑容,讓呂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個人,確切地說是一個電影人物,就是香港電影《英雄本色》里的小馬哥。不過,呂鴻很快覺得,把這個叫馬宇弈的人比作小馬哥,那簡直是玷污了周潤發。

馬宇弈站了起來,眼睛仍舊盯著呂鴻說:「這個小妹妹不開心啊。」

「我不是你小妹妹。你不懂就不要來摻和。」呂鴻有點沉不住氣了。

馬宇弈又齜了齜牙,然後說:「這個女人是個小提琴手,曾經生育過,生前喜歡日本料理。」

呂鴻再次仔細觀察了死者的髖骨,確實有生育過的痕迹;她剛才沒怎麼注意死者的手腕和手指,這下仔細一看,從骨頭的跡象看,果然有拉提琴人應有的痕迹。那麼,愛去料理店是怎麼回事呢?呂鴻不明白。

「哈哈哈,不錯!」宋老師發出會心的笑,「這個案子,交給你恐怕不會有問題了。」

「我一個人不行,必須添個幫手。」馬宇弈乜斜著眼睛說。

「好啊。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性格。你要誰當幫手,誰都會願意的。」宋老師說著,旁邊的警員也發出笑聲。

「我就要這個幼兒園的小朋友。男女搭配,幹活不累。」馬宇弈看著呂鴻說,周圍的警官們又發出另一種笑聲,和寂靜的墓園很不協調。

呂鴻臉一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她覺得所有的警察都在拿她開玩笑。她呼地站起來,剛要回絕,看見宋老師大聲說:「我這個徒弟,脾氣倔點,不過,可是很有潛力的。」

聽宋老師都這麼說了,呂鴻如果駁回,那就太不給自己老師面子了。她只好忍氣吞聲地說:「你們刑偵辦案,要我一個法醫做幫手幹什麼?再說,即使沒有我這個搭檔,你也不照樣可以拿到解剖報告。」

「不一定。你看看這邊。」馬宇弈居然不避嫌疑,拉起了呂鴻的手,把她帶到山坡的另一側。那裡,挖掘機已經停工,在挖掘機的旁邊,露出一個下潛的隧道。

「跟我來。」馬宇弈在前面帶路,呂鴻和宋老師緊跟其後。

隧道很深,頂也安置得挺高,人居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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