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天使遊戲Tercer acto EL JUEGO del ÁNGEL 23

我回到車上,沾滿鮮血的雙手擺在方向盤上,幾乎喘不過氣。等了約莫一分鐘,我慢慢踩下油門。天空暈染了猩紅暮靄,城裡的點點燈火在紅色天空下閃爍。我沿著街道往下開,拋下了矗立山丘上的埃利烏斯別墅。到了皮爾森大道,我停下車,看了看後照鏡。有輛車從隱密的小巷開了出來,距離我的車大約五十米,車燈沒開。那是格蘭德斯。

我繼續沿著佩德拉比大道往下開,穿越了奎爾別墅大門口的巨大龍形鐵藝雕塑,格蘭德斯的車子依舊跟在後面,相距約一百米。到了對角線大道,我左轉往市中心前進。街上幾乎不見其他車輛,格蘭德斯跟蹤我一點都不成問題,於是我決定右轉,打算在萊斯科茨區的狹窄街巷裡甩掉他。這時候警官終於發覺,他的尾隨跟蹤早就不是秘密了,於是他大方亮起車燈,並加速拉近距離。接下來二十分鐘,我們就在曲折的街巷中飛車追逐。我在公交車和運貨馬車間穿梭,格蘭德斯的車燈始終緊跟在後。

不久,蒙錐克山區已在前方不遠處。萬國博覽會的會館以及其他展覽廳不到兩周前才關閉,不過這些暮靄籠罩下的建築物,看起來竟如被遺忘多時的廢墟。我沿著大道往前開,街燈迷濛,博覽會場的噴泉里鬼火幢幢,我加足馬力全速前進。我們繞著蜿蜒山路往上開,到了奧林匹克運動場,格蘭德斯已經逼近到我能從後視鏡看見他的臉。我一度想轉向開往山頂的軍事基地,然而,那是個沒有出口的地方。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開往山的另一邊,在面海的山腳下找個港口碼頭藏身。

我們飛車一陣子之後,繞到另一邊的山腰上。格蘭德斯緊跟在我車後不到十五米。前方的山腳下,壯闊的觀海海岸欄杆擁抱著往內擴展的城市。我鉚足力氣猛踩油門,並讓格蘭德斯衝撞我的車子。猛力擦撞使得兩車衝出了車道近二十米,公路上頓時冒起團團火花。我稍微鬆開油門,藉此拉近兩車的距離。就在格蘭德斯企圖重新歸位時,我快速倒車,然後急踩煞車。當他弄清狀況時,已經來不及了。我用全市最堅固的車身去衝撞他的車子,強烈力道衝擊了駕駛座上的他,接著,我看見他的頭部撞上擋風玻璃,整片玻璃碎裂,車篷冒出白煙,車燈也熄了。

我決定拋下他繼續上路,打算開往觀海海岸的瞭望台。霎時,我發現後面的擋泥板因衝撞而卡在輪胎上,車子行進時,那塊金屬不斷摩擦著輪胎,車內瀰漫著橡膠磨損的味道。又往前行進了二十米之後,輪胎爆了,車子失控蛇行,終於在一團黑煙中停了下來。我只好趕緊下車,接著回頭望向格蘭德斯的車子。警官已經爬出車子,正慢慢站起來。我四下張望,橫越港口和城市之間的電動纜車車站就在前方五十米處,起站是蒙錐克山,終點是聖塞巴斯蒂安鐵塔。暮色籠罩下,錯綜複雜的纜線之間,我瞥見好幾個車廂錯落其間,趕緊跑了過去。

有個正準備關門的工作人員看見我急忙跑向車站,把我擋在門前,並指了指屋內。

「今天的最後一班車了。」他提醒我,「您最好快一點兒!」

我買到當天最後一張車票時,售票亭已經準備關閉,接著,我急忙走近站在車廂旁等候的四位乘客。我一直在打量這四個人的衣著,直到工作人員開門讓大家進入纜車為止。原來是一群神父。

「電動纜車是為了萬國博覽會而建造的,採用最先進的科技,安全無虞。纜車啟動後,只能從外面開啟的安全門就會鎖上,這種設計是為了避免意外發生,以及上帝不願見到的自殺事件。當然,對於各位敬愛的先生們來說,根本不必怕什麼……」

「年輕人!」我打斷了他的介紹,「您能不能簡化一下流程?天快黑了。」

那位工作人員對我拋出厭惡的眼神。其中一位神父發覺我雙手沾滿血跡,隨即在胸前畫起十字。接著,工作人員還是繼續說著枯燥的長篇大論。

「各位將從大約海平面以上七十米高度的巴塞羅那上空穿越港口,看到最壯觀的城市全景,截至目前為止,只有燕子、海鷗和其他飛鳥得以享受這樣的美景。全程歷時約十分鐘,停靠站只有兩個,第一站是港口的中央鐵塔,我個人喜歡稱之為『巴塞羅那的埃菲爾鐵塔』或『海梅一世塔』,第二個停靠站即是終點的聖塞巴斯蒂安鐵塔。簡單介紹到此,不再耽誤各位的時間,祝旅途愉快,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再見到各位搭乘纜車。」

我是第一個進入車廂的人。工作人員伸手歡迎四位神父上車,一心期望能拿點小費,豈知,根本沒有人去碰他那隻手。接著,他帶著一臉失望的神情用力關上車門,隨即轉過身去,打算啟動纜車。這時候,格蘭德斯正在旁邊等著他,警官一副狼狽相,但依舊面帶笑容,手上則亮出了警察證明。工作人員替他打開邊門,接著,格蘭德斯走進車廂,一邊向神父們點頭致意,並且對我眨了眼。數秒鐘後,我們已經懸浮在半空中了。

纜車車廂從車站朝著山邊前進。幾位神父早已集中坐在另一側,顯然打算好好享受巴塞羅那的黃昏美景,再說,無論我和格蘭德斯之間有什麼樣的瓜葛,他們可不想牽扯其中。警官緩緩走近我,刻意向我展示了手中的槍支。一大片緋紅浮雲懸在港口上空,纜車車廂鑽進雲層里,霎時,我們彷彿置身一面火焰湖上。

「您以前坐過這個纜車嗎?」格蘭德斯問道。

我點頭回應他。

「我女兒好喜歡坐纜車。每個月都要我帶她來,而且是來回各坐一趟。貴了點,但是很值得。」

「就憑您從老維達爾先生那裡靠著出賣我而拿到的一大筆錢,我相信,只要您願意的話,就算天天帶女兒來坐纜車也不成問題。恕我好奇一問:我的價碼是多少?」

格蘭德斯面露微笑。纜車陷入一片紅色浮雲里,港口碼頭就在下面,城市燈火浮在漆黑海面上。

「一萬五千西幣。」回答的同時,他還特地摸了摸冒出大衣口袋的一隻白色信封。

「我想,我應該要感到榮幸才對,有些人只因為一點小錢就被殺掉了。出賣您的兩位手下也包含在這個價錢之內嗎?」

「容我提醒,在場只有您殺過人。」

對話進行到此,四位神父滿臉驚愕地望著我們,早已忘了欣賞高空下的城市美景。格蘭德斯滿不在乎地看了他們一眼。

「待會兒到了第一個停靠站,請各位先生下車,讓我們能夠單獨談談,感激不盡。」

港口那座鐵塔矗立在前方,彷彿鋼鐵和纜線交織而成的圓頂,覆蓋著一座機械殿堂。車廂緩緩進入塔內,在月台旁停下。車門打開時,四位神父急忙下車。格蘭德斯握著手槍,示意要我往車廂後面走。其中一位神父踏出車門前,憂慮地看了我一眼。

「別擔心,年輕人!我們會去報警的。」他趕在車門關上前拋下這麼一句話。

「儘管去吧!」格蘭德斯沒好氣地駁斥他。

車門鎖上之後,纜車繼續上路。車廂鑽出了碼頭鐵塔,繼續最後一段旅程。格蘭德斯走近車窗,凝望城市全景。一座飄渺的海市蜃樓,由燈火、暮靄、教堂和皇宮、窄巷與大道築成的陰暗迷宮。

「這是一座充滿詛咒的城市。」格蘭德斯說,「從越遠的地方看,它看起來越美。」

「這是我的墓志銘嗎?」

「我不會殺您的,馬丁。我不殺人。您就行行好,看在我的分兒上,也看在您自己的分兒上。您也知道,我是對的。」

接著,警官二話不說,三顆子彈就解決了車廂門鎖,並一腳把門踹開。車門懸在半空中,陣陣潮濕的冷風往車廂里吹。

「不會有什麼感覺的,馬丁。真的,槍擊只是一瞬間,接著,一切歸於平靜。」

我望著敞開的車門。往下一跳就會墜落七十米。我看了看前方的聖塞巴斯蒂安鐵塔,暗自估計大概再過幾分鐘就會抵達那裡。格蘭德斯看出了我的心思。

「短短几分鐘之內,一切都會結束。馬丁,您應該感謝我才對。」

「警官,您真的認為那些人都是我殺的嗎?」

格蘭德斯舉起左輪手槍,槍口瞄準我的心臟。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朋友……」

「您根本就沒有朋友,馬丁。」

這時候,我聽見一聲槍響,緊接著胸口遭受重擊,肋骨彷彿被人用大榔頭猛力敲擊。我仰頭一倒,一時喘不上氣,灼熱的疼痛蔓延全身,好像整個身體被潑上汽油再點火焚燒。格蘭德斯抓著我的雙腳,把我拖往敞開的車門。聖塞巴斯蒂安鐵塔的塔頂已在前方的雲層另一端隱隱浮現,格蘭德斯從我身上跨過去,在我後面跪了下來。接著,他抓著我的肩膀往車門方向推,我感受到雙腳已經懸在潮濕的冷風中。格蘭德斯又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發覺自己的腰部已經滑出車廂外,從高空墜下已是迫在眉睫,我開始往下滑了。

我朝著警官伸長手臂,十指緊掐住他的脖子。警官受制於我全身的重量,跟著被困在車門口。我使盡全身的力量,狠狠掐住他脖子上的氣管和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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