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天使遊戲Tercer acto EL JUEGO del ÁNGEL 19

格蘭德斯警官離開時,我估計大概是早上九點,他把我關在那個大廳里,只有一壺冷掉的咖啡和一包香煙為伴。他派了那兩個跟班守在門外,我還聽見他特別交代,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準任何人進入。就在他離開五分鐘後,我聽見有人敲門,接著,我看見馬克斯那張臉卡在小玻璃窗上。我聽不見他說什麼,但從嘴形看來,肯定是這句話:

「等著看好戲吧!你這婊子養的混賬東西。」

那天早上接下來的時間,我就坐在窗檯邊看著街上的路人,他們行動自由,暢快地吞雲吐霧,盡興地吃著方糖,樂得跟科萊利吃糖時一樣。到了中午,或許是疲憊,又或許是遲到的強烈絕望終於找上了我,我決定就地躺下,臉部貼著牆腳,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我醒來時,大廳已陷入一片漆黑。天色早就暗了,拉耶塔納大道的赭紅色街燈,不時將流動的汽車和電車影子投射在大廳天花板上。我連忙起身,地板的刺骨冰涼在體內流竄,接著,我將身子挪近角落的暖氣裝置,豈知暖氣板卻比我的雙手更冰涼。

就在這時,我聽見背後的大廳房門打開了,回頭一看,格蘭德斯站在門口望著我。警官使了個眼色,一名下屬點亮大廳的電燈,並隨手關上房門。刺眼的銀色燈光讓我的雙眼一時睜不開。等我終於能夠漸漸張開眼睛,卻發現警官的面容幾乎和我一樣疲憊。

「您需要上個廁所嗎?」

「不用了。趁此機會,我決定直接尿在褲子上,這樣正好可以先練習一下,等您把我送進地牢去接受馬克斯和卡斯特羅的審判,我會比較容易適應環境。」

「我很高興您還有這份幽默感,接下來會更需要的……請坐吧。」

我們各自回到數小時前的位子上坐下來,然後相視無言。

「我已經求證過您敘述的那些細節。」

「怎麼樣?」

「要我從哪裡開始講起?」

「您才是負責辦案的警察。」

「我的第一站是蒙塔內爾街的狄利亞醫生診所。停留時間很短。狄利亞醫生早在十二年前就過世了,診所八年前開始由一位名叫柏納·尤弗瑞的牙科醫生接手,不消說,這位牙科醫生當然沒聽過您的名字。」

「不可能。」

「等一下……好戲還在後頭。離開診所,我順路去了西班牙殖民地銀行,那裡的裝潢和氣派真是驚人,服務質量簡直無懈可擊,我都想去開個戶了。我查過了,您在那兒從來沒有過任何賬戶,他們也沒聽過安德烈亞斯·科萊利這個人,銀行目前更沒有任何客戶存進十萬法郎。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我緊抿雙唇,但還是點了頭。

「我的下一站就是已經去世的瓦雷拉律師的事務所。倒是在那兒查到了您確實有個銀行賬戶,不在西班牙殖民地銀行,而是薩巴德銀行;六個月前,您從這個賬戶匯了兩千西幣給事務所的律師。」

「我不懂您的意思。」

「事情非常簡單。您隱藏個人身份,至少您自己大概是這麼認為的,自認神不知鬼不覺地聘請了瓦雷拉律師為您辦事,我說……銀行員工的心思跟詩人一樣細膩,一旦讓他們看見賬戶里少了半毛錢,就永遠不會忘記。我必須承認,查到這裡,我開始覺得越來越有意思,於是決定繼續拜訪下一個地方:薩納柏父子石雕工廠。」

「您該不會告訴我沒看見那個天使吧……」

「看到啦。我看見了,非常壯觀。那是您三個月前親筆寫信去訂製的,老實的薩納柏還在賬簿里保留了您預付費用的收據。這人非常親切,以自己的工作為榮。他告訴我,那尊天使雕像算是他的代表作,創作時靈感源源不絕。」

「您沒問馬爾拉斯卡二十五年前付給他的那筆錢嗎?」

「我問了,他還保留著以前的收據呢。那筆錢是馬爾拉斯卡要求他整修、改建家族陵墓而付的費用。」

「墳墓里埋的不是馬爾拉斯卡本人。」

「這話是您說的。不過,如果您要我挖開墳墓詳查,還得提出更有力的證據才行。請容我繼續說完這個版本的故事。」

我緊張地吞著口水。

「既然都到了那裡,我就把握機會去了波迦特海灘,在那附近光是亮出一枚銅板,起碼有十個人搶著要告訴我有關索摩洛斯特女巫的秘密。今天早上您在敘述經歷時,為了不打斷談話,有件事我當時沒提起:您說的那位女巫早在多年前就死了。我今天早上看見的那位老太太,連個小孩都嚇不著。而且,她始終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還有,這個您一定會喜歡的:她是個啞巴!」

「警官先生……」

「還沒說完呢,我可是都認真調查過了。我接下來就去您描述過的那棟位於奎爾公園旁的別墅,房子已經廢棄了至少十年,而且,我必須遺憾地說,屋裡的牆上別說照片了,連張郵票都沒有,除了貓屎之外,那棟房子里什麼都沒有。對此您有何看法?」

我沒搭腔。

「請問,馬丁……換作您是我的話,有了這一連串的發現之後,您會怎麼做?」

「我想大概是放棄吧。」

「對了,就是這樣。但是,我不是您,而且還像個傻瓜一樣,繞了這麼一大圈,決定繼續探尋您提過的線索,還是去找了那個令人害怕的伊蓮娜·薩比諾。」

「找到她了嗎?」

「該辦的事,說什麼也得辦到。馬丁,我當然找到她了。打從多年前開始,她一直住在拉巴爾區的破舊公寓,那個環境只有噁心兩個字能形容。」

「您跟她談過了嗎?」

格蘭德斯點了點頭。「嗯,而且深入長談了好久。」

「結果呢?」

「她根本就不知道您是誰。」

「她就只說了這個?」

「當然還有別的事情。」

「什麼事?」

「她告訴我,羅勒斯當年常在伊麗莎白街的公寓舉辦招魂聚會,她就在一九〇三年那次聚會裡認識了馬爾拉斯卡。她告訴我,她碰見的是個痛失愛子、婚姻不幸福的傷心男子。她告訴我,馬爾拉斯卡心地善良,但是心神混亂,他認為有個東西侵入他的體內,並深信自己很快就會死去。她告訴我,他去世前留下了一筆基金,給她和那個放手讓她跟著馬爾拉斯卡的男人,胡安·科貝拉,別名哈戈。她告訴我,馬爾拉斯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因為他再也無法承受痛苦。她告訴我,她和哈戈就靠著馬爾拉斯卡留下來的錢過日子,直到基金用完為止,而哈戈不久後就離開了她,據她所知,他後來酗酒度日,在工廠當夜間警衛維生,最後孤單死去。她告訴我,沒錯,她的確帶著馬爾拉斯卡去見過那個索摩洛斯特女巫,因為她相信這個女人一定可以安慰他的心靈,並讓他相信,一定可以和死去的兒子在另一個世界重逢……您要我繼續往下說嗎?」

我掀開襯衫,讓他看伊蓮娜在我胸口划下的傷疤,那天晚上,她和馬爾拉斯卡一起出現在聖赫瓦西奧墓園。

「六角形的星星……別逗我了,馬丁。這幾道疤痕,您自己劃幾刀就行了,根本不算什麼。伊蓮娜·薩比諾只是個可憐的女人,她在卡德納街的洗衣店做工維生,可不是什麼女巫。」

「還有薩爾瓦多這個人呢?」

「薩爾瓦多一九〇六年被逐出警界,原因是他花了兩年的時間死守著馬爾拉斯卡的命案,而且和死者遺孀有曖昧關係。據說他後來決定出走到美洲展開新生活。」

聽到這個天大的謊言,我忍不住縱聲大笑。

「您難道沒發現嗎,警官?您難道沒發現自己也掉入馬爾拉斯卡對我設下的同樣陷阱?」

格蘭德斯望著我,眼中儘是憐憫。

「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是您,馬丁。在這種分秒必爭的緊要關頭,您隻字不提克麗絲汀娜·薩涅爾的事,反而執意要拿類似《詛咒之城》那種情節來說服我。這裡只有一個圈套,那就是您對自己設下的陷阱。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如果不告訴我真相,我也很難幫您走出這道門。」

格蘭德斯伸出手,在我眼前揮了好幾次,彷彿在確定我是否還看得見。

「沒有?還是不說?隨便了,那就讓我繼續將忙了一天的事情說完。拜訪過伊蓮娜之後,老實說,我實在累壞了,於是回警局一趟,接下來,我趁著還有點時間,打了通電話到普奇塞達鎮的警局。分局同事告訴我,他們已證實克麗絲汀娜失蹤那天晚上,有人看見您從她的房間走出來,而且,您甚至沒回旅館去拿回自己的行李,療養院的主治醫生告訴警方,您曾經私自割斷約束病人行動的皮繩。接下來,我又打了一通電話給您的老朋友貝德羅·維達爾,請他到警局一趟。這個可憐的男人真是落寞憔悴,他告訴我,上次見到您的時候,您把他揍了一頓。是這樣嗎?」

我點頭承認。

「他其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因此,他甚至想辦法說服我放了您。他說事出必有因,還說您這一生過的都是苦日子,您會失去父親都是他的錯,他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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