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天使遊戲Tercer acto EL JUEGO del ÁNGEL 9

我沿著湖畔大道回到旅館。櫃檯人員好意指點我如何找到小鎮唯一的書店,後來我在那兒買到了在店裡存放多年的四開白紙和鋼筆。工具齊備之後,我把自己關在旅館房間,將書桌搬到窗前,並要求旅館用保溫瓶送來一大壺咖啡。我耗了將近一個鐘頭望著湖面和遠山發獃之後,終於寫出第一個字。我想起克麗絲汀娜送我的那張老照片,小女孩走在海岸的木板碼頭上,照片里的謎團早已深埋在她的記憶里。我想像自己走在那座碼頭上,依隨在她身後,這時候,文字慢慢開始如潮水般湧出,一則短篇故事的架構逐漸成形。我知道我要寫的是克麗絲汀娜永遠無法記得的故事,那個童年時期的她,牽著陌生人的手走向燦爛耀眼的碧海。我寫下了她不曾擁有過的記憶,一段被剝奪的生命徒留的回憶。字裡行間浮現的影像和微光,再度將我帶回我倆在巴塞羅那的幽暗歲月。

我一直寫到夕陽西下,直到保溫瓶里的咖啡一滴不剩,直到結冰的湖面反射出藍色月光,直到我的雙眼和雙手都疼痛不已。這時候,我放下鋼筆,推開了桌上的四開稿紙。旅館櫃檯打電話來問我是否下樓用餐,但我並沒有聽見電話鈴聲。我當時早已沉睡了,此生頭一遭夢見,並且深信文字必定具有療愈的力量,包括我的文字在內。

接連四天,我的日子都是同樣的作息,在曙光照拂下醒來,然後走到房間外的陽台觀賞腳下那一大片暈染成金紅的湖面。我固定早上八點半抵達療養院,這時候,桑胡安醫生通常已經坐在門口的階梯上凝望花園,手上端著熱騰騰的咖啡。

「您都不睡覺的嗎,醫生?」我問他。

「睡得跟您一樣多。」他回了我這麼一句。

到了九點鐘左右,桑胡安醫生會陪我走到克麗絲汀娜的房間,替我開門。接著,他會讓我們獨處。我總是看到她坐在窗前的搖椅上。我抓了一張椅子擺在她身邊,坐下來握著她的手。她幾乎不理會我的存在。接下來,我開始朗讀前一晚為她寫的稿子。我每天固定從頭念起。偶爾,我刻意中斷朗讀,抬頭看她時,竟發現她的嘴角漾起淡淡微笑。我把白天的時間都用來陪她,直到醫生傍晚過來叫我回去為止。接著,我拖著腳步,頂著細雪,走過空蕩的街道,回到旅館簡單吃點晚餐,然後回房繼續寫作,直到筋疲力盡。就這樣,日日不知是何日。

到了第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走進克麗絲汀娜的房間,卻發現她沒坐在搖椅上等我。我立刻提高警覺,開始在房裡四處尋找,竟發現她蜷縮在角落的地上,雙手環抱著膝蓋,淚流滿面。我趕緊在她身旁跪了下來,緊緊抱住她。我感受到她的氣息吐在我臉上,看見她的雙眸又出現了一絲明亮光彩,此生最幸福的時刻,莫過於這短短的幾秒鐘。

「你去了哪裡?」她問。

那天下午,桑胡安醫生特別允許我帶她出去散步一個小時。我們一路走到湖畔,然後坐在長椅上。她開始跟我聊起她做了個怪夢,有個小女孩,住在迷宮般的黑暗之城,城裡的街道和建築都是活的,並以吞噬居民的靈魂維生。在那場夢境里,小女孩終於逃離險境,最後來到那個延伸到無際汪洋的碼頭,就像我這幾天朗讀給她聽的故事裡描述的那樣。她牽著一個陌生人的手,這個無名、無臉的人救了她,然後陪她一直走到木板碼頭的盡頭,有人在那兒等著她,一個她始終沒見到的人,因為她的夢就跟我為她朗讀的故事一樣,尚未結束……

克麗絲汀娜依稀記得聖安東尼奧療養院以及桑胡安醫生。當她告訴我醫生前一個禮拜曾經向她求婚時,不禁羞紅了臉。時間和空間已經在她的思緒里完全混淆了。有時候,她以為她父親仍住在療養院里的一間病房,而她是來探望他的。片刻之後,她卻怎麼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有時候,她甚至在我沒問她的情況下主動提起這件事。她記得我出門去買火車票,過了半晌,她竟以為自己失蹤那天是昨天的事。有時候,她誤把我當成維達爾,回過神之後,她會為此向我道歉。還有些時候,她的臉龐驟然布滿恐懼神情,全身顫抖不已。

「他越來越接近了,」她說,「我必須趕快逃走。在他看見你之前,我們要趕快走……」

接著,她會陷入漫長的沉默,不理會我的存在,也不在乎這個世界,彷彿有個東西把她拖往一個永遠到不了的荒涼邊境。幾天下來,我確定了克麗絲汀娜精神失常,看她那個樣子,我感覺到一股心如刀割的沉痛。最初的希望已經摻進了濃烈的苦楚,有時候,晚上回到旅館那個地牢似的房間,內心那道充滿陰暗和仇恨的深淵,我以為自己早已遺忘,但此時又覺漸漸開啟了。桑胡安醫生用他照料病人的耐心從旁觀察我,後來,他察覺到我情緒上的變化。

「您不能失去希望。老弟。」他說,「我們已經有了非常重要的進展,要有信心。」

我順從地點點頭,日復一日,天天到療養院帶克麗絲汀娜去湖濱散步,傾聽她每天一再重複的那些幻夢和記憶。她總是問我去了哪裡,為什麼沒回去找她,為什麼丟下她一個人。每天,她在那個囚禁她的隱形牢籠里望著我,並要求我擁抱她。每天,當我向她道別,她總要問我愛不愛她,而我總是給她同樣的答覆。

「我永遠愛你。」我這樣告訴她,「直到永遠。」

那天晚上,我在劇烈的敲門聲中驚醒。時間是凌晨三點,我拖著腳步走到房門前,忐忑不安地開了門,驚見門口站著療養院的一位護士。

「桑胡安醫生要我來請您立刻去找他。」

「發生什麼事了?」

十分鐘後,我走進聖安東尼奧療養院大門。凄厲的吶喊從花園裡就聽得見。克麗絲汀娜把自己反鎖在房間。桑胡安醫生看起來一副整星期沒合過眼的憔悴模樣,他和另外兩位男護士正在想辦法把門撞開。房內頻頻傳出克麗絲汀娜的吼叫和撞牆聲,同時不斷摔傢具,凡是她看到的東西都慘遭破壞。

「她跟誰在裡面?」我問道,忍不住毛骨悚然起來。

「裡面沒有別人。」醫生駁斥了我的問題。

「但是她在跟別人說話。」我提出異議。

「裡面只有她一個人。」

警衛急忙扛了一支金屬桿過來。「我只能找到這個東西了。」

醫生點了點頭,接著,警衛把金屬杆子對準門把,打算開始撬門。

「她是怎麼從裡面反鎖的?」我問醫生。

「我也不清楚……」

這是我第一次在桑胡安醫生臉上看見恐懼的神情,但他刻意避開我的目光。就在警衛正打算動手撬門時,門的另一邊卻突然靜默了。

「克麗絲汀娜?」醫生在房門前大喊。

沒有回應。房門總算在猛力撞擊下打開。我跟著醫生走進一片漆黑的房裡,窗戶敞開,陣陣凜冽的寒風往房裡吹,椅子、桌子和搖椅全部被毀損,牆上有一塊塊形狀不規則的深色污漬。都是血跡。房裡不見克麗絲汀娜的蹤影。

幾位男護士沖向陽台,在花園的雪地里搜尋足跡。桑胡安醫生環顧室內,目光急切地找尋克麗絲汀娜。就在這時,我們聽見浴室傳出笑聲。我立刻去開了門,浴室里滿地玻璃碎片,克麗絲汀娜坐在地上,頭靠著金屬浴缸,彷彿破損的木偶。她的雙手雙腳被玻璃碎片割得滿是傷痕,鮮血不斷從傷口滲出。被她用拳頭敲破的鏡子上,依舊流著她的鮮血。我趕緊把她摟在懷裡,同時找尋著她的目光。她笑了。

「我沒讓他進來。」她說。

「誰?」

「我要他忘了這件事,但是,我就是不讓他進來。」她重複了同樣的話。

桑胡安醫生在我身旁跪了下來,立刻檢查克麗絲汀娜身上的傷口。

「拜託。」他輕聲說道,同時要我讓開,「現在別提這些。」

一位男護士找來了擔架,我幫他們把克麗絲汀娜抬到擔架上,一路握著她的手到就診間,桑胡安醫生在那兒為她注射了鎮靜劑,不過幾秒鐘的光景,她就失去了意識。我守在她身邊,一直盯著她的眼睛,直到她的眼神成了一面空茫的鏡子……接著,有位護士過來抓著我的手臂,把我拉出就診間。我佇立在那兒,在那個瀰漫消毒水味道的陰暗走道上,雙手和衣服上都沾滿了血跡。我靠牆站著,但最後還是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克麗絲汀娜隔天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皮繩綁在床上,而且身在一個沒有窗戶、不見天日的房間里,唯一的光線就是天花板那盞小燈泡。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過了一夜,一直默默守著她,渾然不知時間早晚。她猛地睜開眼睛,臉上立刻因手臂上的傷口刺痛而浮現痛苦的神情。

「戴維?」她輕聲呼喚。

「我在這兒。」我趕緊搭腔。

我走到床邊,傾身讓她看看我的臉,以及我為了她而勉力擠出的笑容。

「我動不了。」

「你身上綁了皮繩,這是為了你好。醫生過來看你的時候,就會替你解開的。」

「快幫我解開!」

「我不能這麼做。這個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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