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天使遊戲Tercer acto EL JUEGO del ÁNGEL 8

桑胡安醫生在湖畔旅館的餐廳里找到我,我坐在壁爐前,旁邊的餐桌上放著沒動過的晚餐。整個餐廳除了我就沒別的客人了,女服務生忙著檢查一張張空無食客的餐桌,她手上拿著抹布,忙不迭地擦拭桌上的細屑。玻璃窗外,天色已暗,細雪緩緩從天而降,彷彿漫天灑著藍色水晶細粉。桑胡安醫生走到我的餐桌旁,面帶微笑看著我。

「我早就料到會在這裡找到您。十年前,我也在此度過了我在小鎮的第一夜。他們幫您安排了哪個房間?」

「據說是新婚夫妻度蜜月的首選,可以欣賞湖景。」

「別聽他們胡說,他們介紹每個房間都用同樣這套說辭。」

離開療養院,脫下了白袍,這時的桑胡安醫生給人感覺輕鬆許多,也隨和多了。

「換下白袍制服之後,我差點認不出您了。」我故意逗他。

「行醫就像行軍,少了行頭就沒那個架勢了。」他正色駁斥我,「您還好吧?」

「我還好,更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

「嗯,我回辦公室找您的時候,發現您已經不在那兒……」

「我需要出來透透氣。」

「我了解。不過,我本來並未料到您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您的協助。應該這麼說吧……需要您的是克麗絲汀娜。」

我急忙吞了口口水,說道:「您大概會覺得我很窩囊吧。」

桑胡安醫生頻頻搖頭。

「她這個樣子多久了?」

「已經好幾周了。基本上,從她來到這裡就變成這樣了,而且情況一天比一天糟。」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醫生聳了聳肩。「很難說。」

「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桑胡安醫生幽幽輕嘆:「四周前,有人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小鎮墓園裡發現了她。當時她已經體溫過低,而且神志不清。後來她被送到療養院,因為有個警察認出了她,去年她父親生病期間,她在這裡待了好幾個月,警察就是那時認識她的。小鎮上也有許多人認識她。我們替她辦妥住院手續,觀察了好幾天,發現她嚴重脫水,而且可能已經好幾天不曾入睡。她曾經幾度短暫恢複意識,意識清醒時,談起的都是您。她說您的處境非常危險,還要我發誓絕對不能通知任何人,連她丈夫都不能說,等她情況好轉之後,她自己會和他聯絡。」

「就算是這樣,您為什麼不幹脆把事情告訴維達爾呢?」

「我也很想這麼做。但是……說來您大概會覺得很荒謬。」

「什麼事?」

「我一直覺得她在躲避什麼,而且,我認為幫助她是我的職責。」

「她在躲避誰?」

「這個……我也不清楚。」桑胡安醫生一臉含糊曖昧的神情。

「醫生,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沒告訴我?」

「我只是個醫生,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我無法理解的。」

「什麼事情?」

桑胡安醫生神色緊張地擠出笑容。「克麗絲汀娜認為,有某種東西,或者是某個人,已經侵入她的體內,而且企圖摧毀她。」

「誰?」

「我只知道,她認為那個人跟您有關,一個讓您非常恐懼的人。因此,我認為除了您以外,沒有別人可以幫她了。因此我沒通知維達爾,尊重病人的意願也是我的職責。而且,我知道您遲早會出現。」

他盯著我,一臉遺憾與惱怒交錯的詭異神情。

「我也很珍惜她,馬丁先生。克麗絲汀娜在這裡陪伴她父親的那幾個月……我們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猜她大概沒跟您提過我這個人吧!或許她也沒有理由這樣做。對她來說,那段日子真的很難熬。她跟我聊了許多事,我也跟她談了很多,都是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的心事。後來,我甚至向她求婚了,我想讓她知道,這裡的醫生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當然是被拒絕了。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您說這些。」

「但是,她會好起來的,對不對?醫生……她會康復的……」

桑胡安醫生別過臉去望著爐火,掛著哀傷的笑容。「希望如此。」

「我想帶她走。」

他揚起眉梢。「帶她走?去哪裡?」

「帶她回家。」

「馬丁先生,我就把話說明白了吧!您既不是病人的直系家屬,也不是她丈夫,按照規定,您沒有資格帶她走,再說,從克麗絲汀娜的病情看來,她根本無法跟誰去任何地方。」

「難道被關在療養院里,雙手被綁,天天吞一堆葯,這樣會比較好嗎?您該不會打算再次向她求婚吧?」

桑胡安醫生凝視了我好一會兒,極力隱忍內心的憤怒,我的話顯然是激怒他了。

「馬丁先生,我很高興您到這裡來,因為我相信,我們可以一起合力幫助克麗絲汀娜,我相信您的出現將會幫助她離開這個地方。我一直這樣深信著,因為這兩個禮拜以來,她開口唯一說出來的就是您的名字。不管她發生了什麼事,我相信一定跟您有關係。」

桑胡安醫生以急切的眼神注視著我,彷彿期望從我這裡得到所有的答案。

「我本來以為她已經拋棄我了……」我開始細說從頭,「我們原本打算拋下一切,一起遠走天涯。那天,我出門去買火車票,順便辦了點事情,前後不過一個半鐘頭,當我回到家的時候,克麗絲汀娜已經走了。」

「她離開之前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例如吵架之類的?」

我咬著嘴唇。「這……我不覺得那樣算吵架。」

「那麼您覺得是什麼?」

「當時,我剛好撞見她在看我的一份寫作資料,所以我想,她大概覺得我不信任她而感到不高興吧。」

「那是很重要的資料嗎?」

「不是,只是一些書稿,就是草稿而已。」

「我能不能冒昧請問,是什麼樣的書稿?」

我遲疑了一下。「童話故事。」

「寫給兒童看的?」

「應該說是老少咸宜。」

「我了解。」

「不,我認為您根本就不了解。我們沒有吵架,克麗絲汀娜只是因為我不讓她看那份稿子而有點不高興,僅此而已。我出門時,她還留在家裡準備行李。那份手稿一點兒都不重要。」

「有沒有可能在您出門之後,家裡來了客人?」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她在那裡。」

「是否有任何原因促使她在您回家之前離開那裡?」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問呢?」

「只是個普通的問題罷了,馬丁先生。我只是想弄清楚您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有沒有說過是誰侵入她的身體里?」

「這個說法呢,只是一種表達方式而已,馬丁先生。沒有任何東西侵入克麗絲汀娜體內,臨床上常見病人在經歷重大精神創傷之後,會感受到死去的至親或是某些想像的人物常相左右,甚至會把自己囚禁在封閉的心靈里,從此與外界隔絕。這是一種情感上的應激方式,也是在情緒或情感不被接受時的一種自我防衛。現在請不必擔心這些,眼前最重要、也最能提供幫助的就是您了,因為您是她目前唯一在乎的人。從以前她在這裡陪伴父親的那段時間,一直到她這幾周的反應,我知道,克麗絲汀娜深愛著您,馬丁先生。您是她此生最愛的人,而且她肯定從來沒愛過我。因此,我在此請您幫助我,請不要被恐懼或怨恨所蒙蔽,幫我這個忙吧。因為我們兩人懷著同樣的期望,都希望克麗絲汀娜能夠安然離開這裡。」

我羞愧地點了點頭。「很抱歉,如果我之前……」

桑胡安醫生立刻舉起手制止我再說下去。接著,他起身穿上大衣,向我伸出手,我隨即伸手握上。

「明天我等您過來。」他說道。

「謝謝您,醫生。」

「應該是我向您道謝。謝謝您過來陪她。」

隔天清晨,朝陽剛從結冰的湖面升起,我就離開了旅館。一群小孩正在湖邊玩耍,不時朝著卡在冰湖裡的小艇丟擲石頭。雪已經停了,遠處的白色山峰清晰可見,天際飄著大片浮雲,彷彿一團移動的蒸汽。我在早上九點前幾分鐘抵達了聖安東尼奧療養院,桑胡安醫生帶著克麗絲汀娜在花園等我。兩人坐在朝陽下,醫生握著克麗絲汀娜的手,不停地跟她說話。醫生看見我正穿越花園,於是招手要我過去。他已經先在克麗絲汀娜面前替我擺了一張椅子。我坐下來,定定凝視著她。她的雙眼定格在我的眼睛上,卻視而不見。

「克麗絲汀娜,你看看誰來了。」醫生說。

我執起克麗絲汀娜的手,走近她面前。

「盡量跟她說話吧。」醫生告訴我。

我點頭回應,心神卻已迷失在她那雙迷茫的眼眸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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