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天使遊戲Tercer acto EL JUEGO del ÁNGEL 4

返家途中,我們順道在商業街的小店買了牛奶和麵包。伊莎貝拉告訴我,她會請父親替我送來一些精緻美食,一定可以讓我胃口大開。

「書店的營業狀況怎麼樣?」我問她。

「營業額下降很多。我想是因為大家來了會難過,因為一進書店就會想起可憐的森貝雷先生已經不在了。事實就是呢,那本賬簿一看就知道,真的不太妙。」

「進賬情形如何?」

「少得可憐。我在書店工作的這幾周,特別把店裡的賬本檢查了一遍,這才發現已經安息的森貝雷先生做生意真是一塌糊塗。他經常免費把書送給付不起書款的人。有時候,他把書借給人家看,但是對方就不還書。還有,他會買一些明知道賣不出去的套裝書,就因為賣方揚言要把整套書燒掉或丟掉……此外,他還固定資助一批窮得要命的蹩腳詩人。其他的,您就自己想像吧。」

「債權人出現了嗎?」

「每天平均會有兩個找上門來,這還不包括催討債務的信件和銀行通知書。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一直都有人向我們開價。」

「開價買什麼?」

「有兩個豬肉商對我們這個店面非常感興趣。」

「小森貝雷怎麼說?」

「他說祝他們豬肉生意興隆!唉,現實生活真的不是他拿手的強項。他老是說我們一定撐得過去,他有這個信心……」

「你沒信心嗎?」

「我對我的算術最有信心了,光是看看這兩個月來的營業額,我相信,這家書店的櫥窗很快就會掛滿各式各樣的臘腸和灌腸。」

「我們一定會找到解決辦法。」

她微微一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既然提到錢的事,您還在替那個大老闆寫書嗎?」

我向她展示一雙乾淨的手,說道:「我已經恢複自由寫作者的身份了。」

她一直陪我上樓到家門口,道別之前,她反而躊躇了。

「有件事,我本來不想跟您提的,但是……與其讓別人來告訴您,不如由我來說吧。事情跟森貝雷先生有關。」

我們進了屋裡,兩人坐在長廊的壁爐前,伊莎貝拉特別在爐里添了些木柴。馬爾拉斯卡那本《永恆之光》的灰燼還在爐子里,我的前任助理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

「你要跟我說什麼關於森貝雷先生的事?」

「這件事情,我也是從森貝雷先生的老鄰居安納克萊托那兒聽來的。他告訴我,森貝雷先生過世的那天下午,他看見森貝雷先生在書店裡和人起了爭執。他後來就上樓回家了,而且他還說,兩人爭吵非常激烈,在外面的街上都聽得見。」

「森貝雷先生跟誰起了爭執?」

「一個女人,有點年紀了。安納克萊托說他從來沒在書店見過這號人物,不過,他總覺得這女人有點面熟,但是話說回來,安納克萊托這個人喜歡天馬行空,他說的話也未必可靠。」

「他有沒有聽見兩人在吵什麼?」

「他覺得他們在吵的事情跟您有關係。」

「我?」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小森貝雷那天出去了一下,他去卡努達街交貨,前後不過十到十五分鐘而已。當他回到家,竟然發現父親倒卧在櫃檯後面的地上,當時森貝雷先生還有呼吸,不過身體已經冷了。等到醫生趕來的時候,早已回天乏術……」

霎時,我覺得整個世界好像重重壓在我身上。

「我不該跟您提這件事的……」伊莎貝拉喃喃低語。

「不,你跟我說是對的。安納克萊托還說了什麼跟那個女人有關的事?」

「他只聽見兩人在爭吵。他說,他覺得起因好像是一本書。那個女人想買一本書,但是森貝雷先生不願意賣給她。」

「既然這樣,他為什麼說事情跟我有關呢?我不懂啊……」

「因為那本書是您的小說。就是《天堂之路》。那是森貝雷先生個人的珍藏本,非賣品,書店裡只有一本……」

我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那本書呢?」我試探性地起了頭。

「已經不見了。」伊莎貝拉替我接話,「我看過書店的營業記錄,森貝雷先生賣出的所有書籍都會登記,包括書名、日期和價格,就是沒有這一本。」

「他兒子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除了您以外,我還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我很想弄清楚那天下午在書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一直在想,說不定您會知道……」

「那個女人一定是硬要搶走那本書,在衝突的過程中,森貝雷先生突發心臟病。事情一定是這樣。」我說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寫的那本爛小說。」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全都糾結成一團。

「事情還沒完呢。」伊莎貝拉說道。

「怎麼說?」

「隔了幾天,我又在樓梯間碰見安納克萊托先生,他告訴我,他終於記起為什麼覺得那個女人有點面熟,因為他很多年前見過她,當時是在劇院里。」

「在劇院里?」

伊莎貝拉頻頻點頭。接著,我沉默了好一會兒。伊莎貝拉神色不安地望著我。

「現在,我突然很不放心把您一個人留在這裡。我不該跟您講這件事的。」

「別這麼說,你這樣做是對的。我很好,真的……」

伊莎貝拉猛搖頭。「今天晚上,我留下來陪您。」

「你不怕壞了名聲?」

「該怕的人是您吧?我去爸媽店裡打電話回書店說一聲,馬上就回來。」

「你不必留下來的,伊莎貝拉。」

「如果您願意在二十世紀的今天裝一部電話在家裡,我就可以不必多跑一趟。別啰唆了,我十五分鐘後回來。」

伊莎貝拉不在期間,森貝雷先生之死成了我肩頭的千斤重擔。我記得這位老書店主人常告訴我,每一本書都是有靈魂的,那是作者的靈魂,以及所有閱讀過和夢想過這本書的人賦予的靈魂。想到這一點,我終於恍然大悟,森貝雷先生一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仍在努力保護我,為了拯救那本裝滿我的靈魂的小說,他寧可犧牲自己的生命。伊莎貝拉回來時,手上提著一大袋從父母店裡拿回來的美食。她只看了我一眼便洞悉我的思緒。

「您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她說道,「那個殺死森貝雷先生的女人……」

「我想是的。她是伊蓮娜·薩比諾。」

「不就是我們在最後面那個房間找到的老相片里的那個女人嗎?那個女演員?」

我點頭回應。

「她要那本書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

後來,我們吃了一些吉斯伯特商行的進口食物充當晚餐,兩人一起坐在壁爐前的大沙發上,伊莎貝拉把頭靠在我肩上,我們就這樣望著燃燒的爐火。

「昨晚,我夢見自己有個兒子。」她幽幽說著,「我夢見他一直叫我,我卻聽不見他的叫聲,也無法走到他身邊,因為我困在一個好冷好冷的地方,全身動彈不得。他一直在叫我,我卻無法到他身邊去。」

「只是一場夢。」我告訴她。

「感覺就像真的一樣。」

「或許你應該把這個故事寫下來。」我故意試探她。

伊莎貝拉頻頻搖頭。「我已經在寫作這件事上繞了太久的圈子,我還是好好去過生活吧,而不是寫生活。請別責罵我。」

「我認為這是個非常有智慧的決定。」

「您呢?要開始過生活了嗎?」

「我想我的生活恐怕早就耗損光了。」

「那個女人呢?克麗絲汀娜……」

我使勁吸了口氣。「克麗絲汀娜走了,她已經回到丈夫身邊。同樣是有智慧的決定。」

伊莎貝拉突然轉身望著我,眉頭揪在一塊。

「怎麼了?」我問她。

「我覺得您好像搞錯了。」

「搞錯什麼?」

「前幾天,巴塞羅先生到書店來,於是我們大伙兒就聊起了您。他跟我說,他看見克麗絲汀娜的丈夫,那個叫作什麼來著……」

「貝德羅·維達爾。」

「對,就是他。他跟巴塞羅說克麗絲汀娜跟您一起走了,他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她,也沒有她的消息。正因如此,我一直很納悶怎麼沒看見她在這裡,可是又不敢多問……」

「你確定巴塞羅先生是這樣說的嗎?」

伊莎貝拉猛點頭,兇巴巴地問道:「不然我剛剛是在說什麼?」

「沒……沒什麼。」

「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沒告訴我……」

「克麗絲汀娜不在這裡。打從森貝雷先生過世那天開始,她就不在這裡了……」

「那她到底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

我們逐漸靜默了下來,兩人蜷縮在壁爐前的沙發上,午夜過後,伊莎貝拉終於睡著了。我把她摟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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