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永恆之光Segundo acto LUX AETERNA 35

距離午夜只剩最後幾分鐘,我終於回到塔頂的家。打開家門的一剎那,我知道,伊莎貝拉已經離去。我的腳步聲在走道上回蕩。我走進陷入幽暗的家,探頭張望著那個她住過的房間。伊莎貝拉把房間打掃整理過了,床單和毛毯整齊地疊放在椅子上,床墊光溜溜的,空氣中依然飄著她的氣味。我往前走到長廊,坐在她使用過的書桌前。伊莎貝拉收拾了所有鉛筆,全部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個杯子里,一大摞白紙工整地擺在盤子上。我送她的那套蘸水筆放在桌角。這個家從未讓我覺得像此時這般空洞。

進了浴室,我脫掉一身淋濕的衣服,在脖子的傷口處敷上消毒酒精。疼痛已經減緩許多,此時只是隱隱抽痛,就跟嚴重宿醉的感覺沒什麼兩樣。鏡子里映出我胸前的傷口,像鋼筆畫出來的線條。淺淺的傷口看起來簡單利落,卻痛得要命。我用酒精清洗了傷口,應該不至於造成感染。

接著,我趕緊上床躺著,身上蓋了兩三條毯子,連脖子都蓋上了。我身上幾處不痛的部位,多虧頂著寒風大雨才得以麻木。我靜靜等著身體回暖,同時聆聽著凄涼的寂靜,一種讓家裡窒息的空虛寂靜。伊莎貝拉離開之前,特意將克麗絲汀娜寄來的那沓信放在我的床頭柜上。我伸手去拿了其中一封,那是兩周前寄來的。

親愛的戴維: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還是繼續寫信給你,我猜想你大概不想回信,甚至可能連信封也沒拆開……我已經開始覺得這些信是為我自己而寫的,為了排遣孤獨,也為了擁有這樣一個接近你的時刻。我每天總要問問自己,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都在做些什麼事?

有時候,我總覺得你大概已經遠離巴塞羅那,再也不回來了,我想像你置身異地,周遭儘是陌生人,就在那兒開始一段我永遠無法體會的新生活。還有些時候,我認為你還是恨我,你大概把我的信都撕成碎片了,恨不得自己從來沒認識過我。我不怪你。奇怪的是,我輕易就能洋洋洒洒地寫下一大篇文字,而那些都是我在你面前沒有勇氣提起的心事。

我的日子並不好過。貝德羅對我極盡體貼和體諒,有時候,他的耐心以及他努力想讓我幸福的強烈意願,反而讓我難受,因為那樣只會讓我覺得更卑微。貝德羅的表現讓我知道自己的內心是空虛的,根本不值得任何人來愛我。他幾乎天天都陪著我。他不想讓我落單。

我天天面帶笑容,夜夜與他共枕。當他問我是否愛他時,我告訴他是的,而當我看到事實反映在他的眼神里,我只想死掉一了百了。他從未對我擺出難看的臉色。他常常聊起你。你一定覺得奇怪。我經常覺得,你大概是他在這世上最愛的人了。我看著他一天比一天蒼老,一天比一天孤獨,偏偏我是個最不稱職的伴侶。我並不求你原諒我,只希望你能寬恕他。為了我而讓他失去你的友誼和陪伴,實在太不值得了。

昨天,我讀完了你的一本著作。貝德羅收藏了你所有的作品,我一本接一本地讀著,因為那是我能和你共度的唯一方式。我剛讀完的是個悲傷而詭異的故事,敘述的是兩個破損的木偶,被遺棄在一個流動馬戲團,在那兒得到了一個晚上的重生,但也心知肚明,黎明來臨時,它們終將死去。我讀了這個故事,總覺得你寫的就是我們兩人的命運。

幾周前,我夢見自己又遇見了你,我們在街上擦身而過,但你卻不記得我了。你對我微笑,問我叫什麼名字。你對我一無所知。夢裡的你並不恨我。每天晚上,當貝德羅躺在我身旁熟睡,我閉上雙眼,祈求上蒼,也求了鬼神,只要能讓我再夢見同樣的場景,就算要下地獄,我也心甘情願。

明天,或許後天,我會再寫信給你,只為了告訴你,我愛你,雖然你大概已經無所謂了。

克麗絲汀娜

我把信丟在地板上,實在無法再繼續讀。我告訴自己,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明天很難比今天更糟糕了。但我萬萬沒想到,明天的精彩好戲正等著上場。我大概睡了好幾個鐘頭,醒來時已是隔天凌晨。有人用力敲著大門。我在黑暗中驚惶失措了好幾秒鐘,趕緊找尋電燈開關。敲門聲再度傳來。我開了燈,下了床,然後走近大門。我撥開門上的窺視孔,三張面孔出現在昏暗的樓梯間。是格蘭德斯警官和他那兩個跟班馬克斯和卡斯特羅,三人全盯著窺視孔。我用力深呼吸好幾次,然後打開大門。

「晚安。馬丁,很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您。」

「請問現在是什麼時候?」

「現在是挪一挪屁股的時候,他媽的婊子養的!」馬克斯咬牙切齒地說,同時對卡斯特羅拋出兇狠的奸笑,尖銳得幾乎要在我身上划出另一道傷口。

格蘭德斯投以責備的眼神,嘆了口氣,「現在剛過凌晨三點。我可以進去嗎?」

我不耐煩地嘆氣,但還是點頭讓他進門。警官對手下使了個眼色,要他們在門外等著。馬克斯和卡斯特羅勉強點頭回應,並對我拋出惡毒的眼神。我也毫不客氣地把他們關在門外。

「您對這兩個人最好小心點。」格蘭德斯說著自顧自地往屋裡走。

「請進,就當這兒是自己家。」我告訴他。

我回到卧室,隨手抓了衣服穿上,結果還是穿了堆在椅子上的臟衣服。我回到走道時,卻已不見格蘭德斯的身影。

我沿著走道來到長廊,果然在那兒找到了他,警官正站在落地窗前凝望著低空撫過萬家屋宇的浮雲。

「那個小甜心呢?」他問道。

「在她家。」

格蘭德斯立刻浮現笑容。「您果然是個有智慧的男人。小甜心不能留在身邊包吃包住的。」他指了指一旁的搖椅,「請坐下吧。」

我癱坐在搖椅上。格蘭德斯站在我面前,定定注視著我。

「怎麼了?」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

「您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好。馬丁,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我只是跌倒而已。」

「這樣啊。據我了解,您白天去拜訪了達米安·羅勒斯在公主街的魔術用品店。」

「您自己親眼看著我中午從店裡走出來,現在提這件事,又怎麼了?」

格蘭德斯一臉漠然地望著我。

「您去穿上外套還有圍巾之類的保暖衣物吧!外頭很冷,我們到局裡去一趟。」

「為什麼?」

「照著我的話去做就是了。」

一輛警車已經在波恩大道等著。馬克斯和卡斯特羅粗魯地把我推進警車,然後分別坐在我的兩側,刻意用力把我擠在中間。

「大少爺坐得還舒服吧?」卡斯特羅邊問邊用手肘碰了碰我。

警官坐在副駕駛座。這三個人一路默不作聲,警車在空無人跡的拉耶塔納大道疾駛,車外瀰漫赭紅色夜霧。五分鐘後,警車抵達警察局門口,格蘭德斯下車後兀自往局裡走。馬克斯和卡斯特羅分別揪著我的兩條手臂,彷彿恨不得掐碎我的骨頭,拖著我走過迷宮似的階梯、走道、地牢,最後來到一間沒有窗戶的暗室,瀰漫著濃烈的汗臭與尿騷味。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腐朽的桌子,外加兩張歪扭的椅子,天花板上吊著一隻光禿禿的燈泡;此外,暗室正中央還有網狀排水溝蓋,兩片微微傾斜的鐵欄緊密地嵌在地板上,室內寒氣逼人。我還沒反應過來,房門就猛地在我背後用力關上了。我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在那間陋室里來回踱步了十幾趟之後,只好乖乖坐在搖搖晃晃的椅子上。接下來的一個鐘頭,屋裡除了我的呼吸聲、老舊椅子的嘎吱聲,以及來處不明的滴水迴音之外,我沒聽見其他任何聲響。

經過恍若永恆的苦等,我終於聽見逐漸走近的腳步聲,不久後,房門開了。馬克斯探頭往暗室里張望,一臉訕笑。他撐著房門,隨即讓步給格蘭德斯進門,警官在木桌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看都沒看我一眼。他對馬克斯點了點頭,接著,這位警員拋了個飛吻給我,還對我擠眉弄眼,最後才關上房門。警官沉默了至少三十秒,終於正眼看著我。

「您如果有意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話,算是達成目的了,警官先生。」

格蘭德斯完全不理會我的嘲諷,依舊緊盯著我,彷彿這輩子從來沒見過我似的。

「您對達米安·羅勒斯這個人了解多少?」他問我。

我聳聳肩。「我對他不熟,只知道他是魔術用品店老闆。而且,我一直到幾天前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因為薩爾瓦多跟我提起了他。今天,或者已經算是昨天了?誰知道,我根本不曉得現在幾點,總之,我去找過他,為了跟他聊聊我現在住的這棟房子以前的屋主。薩爾瓦多跟我說過,羅勒斯和前屋主……」

「也就是馬爾拉斯卡。」

「對,就是馬爾拉斯卡。我剛剛說了,薩爾瓦多告訴我,羅勒斯和馬爾拉斯卡多年前曾經有往來。我問了他一些問題,他也儘可能做了答覆。就這樣。」

格蘭德斯頻頻點頭。「那是您自己編出來的吧?」

「我不知道。您的版本又是怎麼說的?我們乾脆做個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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