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作家常有的幾種基本特質當中,伊莎貝拉已經從我身上學會其中的一項:拖延,而且她還身體力行了。任何經驗老到的寫作者都知道,從削鉛筆到編列小動物的目錄,先決條件是在書桌前坐下來,然後動動腦筋。伊莎貝拉顯然吸收了拖延之道的精髓,因為我回到家時,沒看到她坐在書桌前伏案寫作,倒是驚見她在廚房料理晚餐,從香味和菜色看來,她大概已經在廚房消磨了好幾個鐘頭。
「我們要特別慶祝什麼嗎?」我問。
「從您那張臉看起來,我看是不必了。」
「這是什麼味道?」
「蜜梨烤鴨佐巧克力醬。我在您的一本食譜書上學到的。」
「我沒有食譜書。」
伊莎貝拉起身,拿出一本皮製封面的精裝書放在桌上。封面上的書名是《法式料理精選一〇一道食譜》,作者是米榭·亞拉岡。
「就是這本。我在藏書室書架的第二排書裡面找到的,那裡什麼書都有。包括一本婚姻保健手冊,佩雷茲-阿爾卡多博士寫的,書里還附了充滿挑逗性的插圖,句子都是類似這種:『在上帝刻意安排之下,雌性動物不知肉體慾望為何,她在心靈與情感方面的圓滿,藉由母性和操持家務的自然行為而獲得升華。』哼!您那藏書室簡直跟所羅門王的寶庫一樣。」
「可否請問一下,你沒事去翻書架上的第二排藏書幹什麼?」
「找靈感啊,我想我已經找到了。」
「但是,你找到的是烹飪方面的靈感吧?我們不是講好了,你必須每天寫作,不管有沒有靈感都一樣。」
「我碰到瓶頸了嘛!這都要怪您,派我去做第二份差事,硬是要我去應付那個純潔無瑕的小森貝雷。」
「這樣說一個瘋狂迷戀你的人,會不會有失厚道啊?」
「什麼?」
「我說的話,你都聽清楚了。小森貝雷已經向我坦承,他每天想你想得夜不成眠。為了你,他茶不思、飯不想、睡不著,連小便都尿不出來,那個可憐的傢伙,一整天都在想著你。」
「別胡說八道了。」
「我沒胡說八道,倒是可憐的小森貝雷已經胡言亂語了,你應該去看看他那個樣子。我看啊,他是真的很痛苦,差點兒沒去一頭撞死,只求能夠尋求解脫。」
「可是,他根本就不理我。」伊莎貝拉提出抗議。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敞開心靈,也找不到適合的字句去表達情感。我們男人就是這樣,粗魯慣了,沒這種心思。」
「那您在數落我的時候,措辭怎麼會那麼豐富?簡直就跟一本字典一樣。」
「兩種情況不一樣。一種是屬於管理層面的訓話,另一種是傳達激情的語言。」
「蠢話連篇。」
「親愛的助理小姐,愛情的語言里沒有一句是蠢話。算了,我們換個話題吧。晚餐什麼時候開飯?」
伊莎貝拉為了這道特別料理的美食而擺上了全套餐具,精緻的盤子、刀叉和酒杯,都是我從來沒看過的東西。
「我真的不懂您是怎麼想的,明明家裡有這麼漂亮的東西,卻從不拿出來用。這些都是我從洗衣間隔壁那個房間里找出來的。」伊莎貝拉兀自發著牢騷,「男人啊,就是這樣……」
我舉起一把餐刀,借著伊莎貝拉準備的蠟燭燭光細看了一番,這才發現,原來這些都是狄耶戈·馬爾拉斯卡遺留下來的東西。霎時,我胃口盡失。
「怎麼了?」伊莎貝拉問道。
我只是搖了搖頭。我的助理替我送上了兩盤菜,滿臉期待地盯著我看。我嘗了一口,隨即面露笑容,同時頻頻點頭。
「美味極了!」我告訴她。
「我認為肉烤得有點太硬了。食譜上說,應該要以慢火烤一段時間,我也不知道要烤多久。不過,您那個廚房的爐子啊,不是火候太烈,就是完全沒火,只有這兩種選擇,根本調不出其他的火候。」
「還是很好吃。」我又誇了她一次,雖然沒胃口,但還是勉強繼續吃著。
伊莎貝拉不時偷偷瞥我。我們就這樣默默吃著晚餐,刀叉碰觸餐盤的聲響是我們唯一的伴奏。
「小森貝雷的事,是真的?」
我頻頻點頭,眼睛依然盯著餐盤裡的食物。
「他還說了我什麼?」
「他跟我說,你有一種古典美,很聰明,而且非常有女人味。看吧,其實他也是個輕浮的男人。還有,他覺得你們之間有一種心靈上的聯繫。」
伊莎貝拉瞪著我,眼神里殺氣騰騰。
「您現在就對我發誓這些都不是自己捏造的。」
我把右手放在食譜書上,然後舉起左手。
「我以《法式料理精選一〇一道食譜》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大聲宣示。
「發誓應該舉另外一隻手。」
我立刻換手,再次以嚴肅神情發了誓。伊莎貝拉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那我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戀愛中的人都做些什麼?一起去散步、跳舞……」
「可是,我又沒愛上那位先生。」
我沒理會她緊迫盯人的目光,自顧自地享用美味的烤鴨。過了半晌,伊莎貝拉在餐桌上用力拍了一下。
「拜託您抬起頭來看著我!事情變成這樣,都是您的錯!」
接著,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刀叉,再以餐巾擦了嘴,然後注視著她。
「我該怎麼辦?」伊莎貝拉又問了一次。
「這要看情況而定了。你到底喜不喜歡小森貝雷?」
她那張臉頓時疑雲滿布。「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對我來說,年紀好像大了一點。」
「基本上,他的年紀跟我差不多。」我在一旁提醒她,「頂多大我一兩歲吧,也可能是兩三歲。」
「或者大您四五歲!」
我輕輕嘆了口氣,「他現在正是人生最美好的青年時期。而且我們不也討論過了,其實你喜歡年紀大一點的男人。」
「別趁機取笑我。」
「伊莎貝拉,我沒有資格告訴你應該怎麼辦……」
「是嗎?這個建議真是好極了。」
「讓我把話說完。我只是想告訴你,這是你和小森貝雷之間的事。如果問我的建議,我會告訴你,給他一個機會,就這樣而已。假如他這幾天鼓起勇氣採取行動,例如請你去喝下午茶,你就接受邀請吧。或許你們可以借這個機會開始聊聊,最後就成了好朋友也說不定,也有可能不是這樣……不過,我認為小森貝雷確實是個非常好的人,他的興趣跟你完全契合。而且,我敢說,你如果再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其實你心裡對他也是有點好感的。」
「您這個人城府好深。」
「但是小森貝雷絕對不是我這種壞人。我認為,對別人表達的好感和愛慕不理不睬,是非常小家子氣的行為。但是你不會這樣,你可是大家閨秀。」
「您這叫作情緒勒索!」
「不是,這叫作人生。」
伊莎貝拉兇巴巴地瞪我一眼,我趕緊賠上笑臉。
「你起碼也行行好,讓我把晚餐吃完吧。」
我抓起一塊麵包,沾著盤子里的醬汁,一邊吃著美食,一邊發出滿足的讚歎。
「飯後甜點是什麼?」
吃過晚餐,我讓舉棋不定的伊莎貝拉獨自咀嚼內心的疑慮和不安,徑自上樓到塔頂的書房。我掏出薩爾瓦多給我的那張馬爾拉斯卡的照片,將它放在桌燈下。接著,我瞥了一眼桌上那摞為科萊利的書所搜集的資料和筆記。我的雙手仍隱隱感受著馬爾拉斯卡遺留的那套冰冷的刀叉,不難想像他坐在這裡的樣子,一樣是如此凝望著港口區的民宅屋宇。我隨手拿起自己寫的一頁稿子開始讀。那是我熟悉的字句,因為是出自我的手,但是文章傳達的混濁意涵,卻讓我興起了前所未有的疏離感。我把稿子往地上一丟,抬頭看著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一個鑲嵌在灰藍夜色里的陌生面孔。我知道自己這一夜是寫不出東西了,即使連個小段落都拼湊不出來。我關掉書房的燈,靜靜坐在黑暗中,聆聽蕭蕭風聲掠過窗前,同時想像著烈火焚身的狄耶戈·馬爾拉斯卡跳下蓄水池,他的嘴裡吐出最後一絲鬼魅般的氣息,冰冷的清水逐漸充盈了他的肺部。
我在清晨曙光中醒來,酸痛的身體嵌在書房的搖椅上。我站了起來,聽見自己的關節發出兩三次咔啦聲響。我拖著腳步走到窗前,將窗戶完全敞開。舊城區的屋瓦上滿是晨露,像是灑了一層糖霜,一片紫色天空籠罩著巴塞羅那。屋外傳來海上聖母大教堂的鐘聲,大批鴿群彷彿天際升起的一片烏雲,一陣刺骨寒風捎來海港的魚腥味,以及附近煙囪冒出的煤灰。
下樓之後,我到廚房煮咖啡,隨意瞄了一眼儲物櫃,一時驚訝得目瞪口呆。自從伊莎貝拉住進來,我的儲物櫃儼然成了販賣頂級食材的藍威商行。這一排排高級罐頭,全是伊莎貝拉父親店裡販賣的進口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