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永恆之光Segundo acto LUX AETERNA 29

萊歐納街是尋歡客口中的「三張床街」,因為這一帶以窯子多而聞名,一條又暗又窄的巷子,就跟它的名聲一樣黯淡。這條街緊鄰皇家廣場拱門,往下延伸出一條幾乎永不見陽光的潮濕窄巷,兩旁鱗次櫛比的老舊建築,密實得像是衣擺上的縫線。建築牆面早已破舊不堪,赭紅色外牆常見斑駁脫漆,巷道地磚曾在勞資雙方以槍杆子對峙衝突時期陷入血泊之中。我曾經不只一次在《天堂之路》里以這條街作為故事背景,即使到了此時此刻,我仍舊能在這條已被人遺忘的空蕩窄巷裡嗅出緊張懸疑的煙硝味。眼前這個陰森的場景,大抵說明了被迫離職的薩爾瓦多警官目前的窘境。

二十一號這棟狹窄建築被兩旁的房子像鉗子似的緊緊夾在中間。樓下大門敞開著,陰暗的門檻後面連著又窄又陡的螺旋梯。地板上一攤積水,還有又黑又臭的污水不斷從地磚縫隙里冒出來。我戰戰兢兢地踩著樓梯往上,一路抓著欄杆不放,但也始終不相信這欄杆能讓人放心。每一層樓梯間只有一扇門,從整棟房子的格局看來,我想這裡的房子面積頂多四十平方米。螺旋梯盡頭有個天窗,明亮光線照亮了位於高處的樓層。閣樓的門就在一條窄小通道的盡頭。我很訝異門居然是開的。我用指關節叩了門,但毫無回應。門內是個小客廳,有張搖椅、桌子,還有一排擺著書籍和黃銅盒子的書架;小客廳旁邊則是廚房和洗碗槽。這個宛如地窖的陋室唯一令人欣喜之處,就是那個面向屋頂的小陽台。通往陽台的門也是開著的,清爽涼風吹進屋內,空氣中飄著左鄰右舍的菜香,以及舊城區人家在屋頂晾晒衣服的味道。

「有人在家嗎?」我再次叩門。

依然沒有回應。我兀自進了屋內,直接走到通往陽台的門邊,探頭看了看屋外景緻。眼前一片屋頂和尖塔錯置的叢林,水塔、避雷針和煙囪在四面八方串聯起來。我沒有機會走向天台,因為我已經感受到有個冰冷的金屬器具抵著我的頸背,還聽見左輪手槍扣緊扳機的聲響。我毫不猶豫地舉起雙手,連眉毛都不敢動一下。

「在下戴維·馬丁,我從警局高層那兒問到您的住址。今天冒昧登門拜訪,希望能聊聊您當年偵辦的一件案子。」

「您通常都是這樣不敲門就直接闖進別人的屋子嗎?唉……這位戴維·馬丁先生?」

「大門本來就開著。我敲了門,但是您大概沒聽見。請問……我可以把手放下了嗎?」

「又沒有人叫您舉手!要談什麼案子?」

「狄耶戈·馬爾拉斯卡命案。我租了他死前住的房子,弗拉薩德斯街那棟尖塔之屋。」

現場突然一片沉寂,左輪手槍依舊維持劍拔弩張的緊張狀態。

「薩爾瓦多先生?」我忍不住開了口。

「我正在思考是不是最好立刻把您的腦袋轟爛。」

「不想先聽聽我的故事嗎?」

薩爾瓦多鬆開了握緊左輪手槍的手。我聽見扳機鬆開的聲響,並慢慢轉過頭。里卡德·薩爾瓦多是個高大黝黑的壯漢,滿頭灰發,有雙深邃宛若海底針的淡藍色眼眸。我覺得他大概五十多歲,但是那股威武的氣勢,就算是只有他一半年紀的人也不敢招惹。我緊張地猛吞口水。薩爾瓦多放下左輪手槍,轉身走進屋裡。

「用這種方式迎接您,抱歉了。」他喃喃低語。

我跟著他走到那個迷你廚房,然後就站在門口。薩爾瓦多把手槍放在洗碗槽上方,隨手抓了紙張和厚紙板在其中一口爐子里生起火來。他拿出一盒咖啡,並以詢問的眼神望著我。

「不用了,謝謝。」

「先跟您說清楚了,這可是我家裡唯一的好東西。」他說道。

「既然這樣,那我就陪您喝一杯。」

薩爾瓦多豪氣地在咖啡壺裡放了好幾大匙咖啡粉,再用水壺裡的清水注滿咖啡壺,然後放在爐子上。

「是誰跟您提起我的?」

「幾天前,我去拜訪了馬爾拉斯卡夫人,是她跟我提起您的。她告訴我,您是唯一試圖找出事實真相的人,沒想到卻因此而丟了差事。」

「我想,這樣說大概也沒錯吧!」他說道。

我發覺他的眼神因為提起老寡婦而慌亂了起來。此時,我不禁納悶當年那段艱難困頓的日子裡,他們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現在好不好?」他問,「我指的是馬爾拉斯卡夫人……」

「我認為……她一定很想念您。」我刻意試探他的反應。

薩爾瓦多頻頻點頭,臉上的兇狠神情頓時完全消失。

「我的確是好久沒去探望她了。」

「她覺得您把被迫離開警界這件事都怪罪在她頭上了。我想,即使經過了這麼多年,她一定還是很希望您再去看她的。」

「或許您說得沒錯。也許,我真的應該去看她……」

「可不可以跟我聊聊,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薩爾瓦多立刻恢複嚴肅的神情,點頭回應。

「您想知道什麼?」

「馬爾拉斯卡的遺孀告訴我,您始終無法接受她丈夫自殺身亡這種說法,而且您懷疑案情並不簡單。」

「何止是懷疑。有沒有人告訴過您,馬爾拉斯卡是怎麼死的?」

「我只知道,大家都說他是意外死亡。」

「馬爾拉斯卡是溺斃的,至少警局的偵查報告是這樣說的。」

「怎麼溺斃的?」

「溺斃的方式只有一種,不過,這個我等一下再做說明。令人好奇的是,他在哪裡溺斃的?」

「海里?」

薩爾瓦多笑了。那是個黯黑的苦笑,就像爐上開始沸騰的咖啡。他傾身聞了聞咖啡香。

「您確定真的想聽那段陳年往事?」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篤定過。」

他遞給我一杯咖啡,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顯然是在分析我這個人。

「依我看來,您大概已經去找過那個婊子養的瓦雷拉了。」

「如果您指的是馬爾拉斯卡的合伙人,他已經過世了。不過,我的確去找過他兒子。」

「父子都一樣。反正都是婊子養的,不過兒子比較沒種就是了。我不知道他跟您說了些什麼,但是,他肯定沒跟您提起父子倆聯手把我逐出警界的事,我從此成了過街老鼠,沒有人願意給我差事。」

「我想,他大概是忘了提起這個部分。」我附和道。

「這是意料中的事。」

「您要不要聊聊馬爾拉斯卡是怎麼溺斃的……」

「本案最詭異的地方就在這裡。」薩爾瓦多說,「您知不知道,馬爾拉斯卡除了是執業律師,還是博學多聞的作家,而且年輕時曾經兩度拿下巴塞羅那港聖誕節冬泳比賽冠軍?」

「一個游泳比賽的冠軍怎麼會溺斃?」我好奇問道。

「問題就在這裡。馬爾拉斯卡的屍體是在城堡公園儲水處的天台蓄水池裡被發現的。知道那個地方嗎?」

我急著咽了口水,點頭回應。那是我和科萊利初次相遇的地方。

「如果去過那個地方就會知道,那個蓄水池,即使在滿水位的時候也只有一米深,根本就是個小水塘。這位名律師的屍體被發現那天,蓄水池只有半滿,水位不到七十厘米高。」

「一個游泳冠軍應該不會在水位只有七十厘米的水塘里溺斃。」

「我當時也是這樣說的。」

「難道其他人有不同看法嗎?」

薩爾瓦多面露無奈的苦笑。「起初,最大的疑點就是溺斃這一點。法醫驗屍後發現死者肺部有些積水,不過,最後判定的死因卻是心臟衰竭。」

「我聽不懂您的意思。」

「當馬爾拉斯卡跳進蓄水池,或是有人把他推下蓄水池的時候,他已經全身著火了。身體三度灼傷,傷勢遍及大腿、手臂和臉部。據法醫所說,他身上的嚴重灼傷應該是在跳進水池約一分鐘前造成的,法醫在律師遺體身上的衣物檢測出某一種溶劑。馬爾拉斯卡是被活活燒死的。」

我花了好幾秒鐘去咀嚼這段駭人的內容。「為什麼有人要下此毒手?」

「謀財害命?或只是生性殘忍?自己挑一項吧。我的看法是,有人企圖毀屍,以便有更充裕的時間逃跑,還能混淆警方辦案。」

「這個人是誰?」

「哈戈·科貝拉。」

「伊蓮娜·薩比諾的經紀人。」

「馬爾拉斯卡死去同一天,他提領了律師在西班牙殖民地銀行的巨額存款,從此消失無蹤,而律師的遺孀對這筆錢毫無所悉。」

「十萬法郎。」我指出巨款金額。

薩爾瓦多訝異地看著我。「您怎麼知道?」

「沒什麼。馬爾拉斯卡當時去儲水處的天台蓄水池做什麼?一般人通常不會去那裡……」

「這是另一個疑點。我們在馬爾拉斯卡的書房找到一本記事本,上面寫著他當天下午五點跟人約了在那裡碰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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