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永恆之光Segundo acto LUX AETERNA 22

伊莎貝拉王國的新規定在隔天早上九點開始執行。我的助理出現在廚房時,沒有任何忸怩作態,直接就告訴我新規定的執行方式。

「我已經想過了,您最需要的就是規律的生活。否則,生活容易失序,人也容易墮落。」

「你是從哪裡得到這種想法?」

「您的其中一本作品。墮——落,聽起來蠻不錯的。」

「還有恐懼抒情詩呢。」

「請不要轉移話題。」

白天我們各自寫稿,接著一起晚餐,然後她把這一天寫的稿子讓我過目,並且一起討論。我發了誓,務必要誠懇說出自己對稿子的看法,並給予適當的指導,不能為了讓她高興而以簡單幾句讚美敷衍了事。周日是假日,我應該帶她去看電影、看戲或散步。她會幫我去圖書館找資料,並且負責到她家的商行採買所需的食品。我負責準備早餐,烹煮晚餐則是她的工作。午餐看情形,誰有空就由誰準備。我們兩人分攤家中的清潔工作,而我也答應接受家裡需要定時清掃這項鐵律。我不能在任何情況之下企圖幫她找男友,而她也不再質問我繼續為科萊利寫書的理由,除非因我要求,否則她不會針對我的工作表達意見。其他的部分,我們到時候看情形再作決定。

我舉起咖啡杯,接著,我們兩人為我的無條件徹底投降而乾杯。

短短几天,我適應了王國內平靜安適的生活。伊莎貝拉睡得沉、起得晚,每當睡眼惺忪的她拖著我那雙大了好幾號的拖鞋走出房門,我早已準備好早餐、咖啡,以及每日更新的報紙。

規律是靈魂的鎖鑰。新生活規則建立之後,短短四十八小時,我發現自己已經重拾當年創作高峰時的紀律。關在書房裡閉門寫作數小時之後,一頁頁稿子實實在在呈現眼前,踏實的感覺里夾雜著些許不安,因為我開始感受到這個寫作計畫有了實質進展,腦中的想法已經變成了真實的文字。

這篇稿子流暢、出色,並且具有渲染力。文章讀起來就像一則傳說,一個充滿奇蹟的神話,結合了簡單的角色和場景,描述著一段關於種族希望的預言。故事敘述了救世主戰士如何解救了一個深陷痛苦和屈辱的國家,讓它重拾應有的榮耀和驕傲,也擊退了始終糾纏不清、永遠與國家人民為敵的壞人。主題堪稱無懈可擊,而且適用於任何一種信念或種族。飄揚的旗幟、萬能的眾神、激昂的口號,一副百戰百勝的好牌。在職業本能的驅使之下,我決定採用最困難的文學創作手法之一:沒有任何技巧的敘事方式。文字平實、單純,內容誠懇、簡潔,沒有刻意的陳述,只是簡單地平鋪直敘。有時候,我會停下來重讀或重寫剛剛落筆的內容,內心因為這個自認完美的敘事手法而充滿了盲目的虛榮。經過這麼多年,我首度體悟,原來自己也可以連續好幾個鐘頭不去想起克麗絲汀娜或貝德羅·維達爾。我告訴自己,一切終究會好轉的。或許正因如此,所以當我覺得自己總算要突破人生的僵局時,我還是做了每每步上正軌時必然會做的事情——將這一切摧毀殆盡。

那天早上用過早餐之後,我特別換上一套最體面的西裝,走到長廊去向伊莎貝拉道別。只見她傾身趴在書桌上,正在重讀前一天的稿子。

「您今天不寫作?」她隨口問道,依舊低頭看稿。

「今天是沉思的日子。」

我發現她把那套雕著繆斯的蘸水筆擺在筆記本旁邊。

「我一直以為你覺得這套蘸水筆很浮誇。」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我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女生,就是有天大的權利喜歡這種浮誇的東西,就和您喜歡哈瓦那雪茄的道理是一樣的。」

我身上的古龍水香味終於飄進她鼻子里了,她抬頭一看,眼神里儘是好奇。看到我這一身外出裝扮,她立刻皺起眉頭。

「又要去當偵探了?」她這樣問我。

「嗯。」

「您不需要保鏢同行嗎?來個女生版的華生醫生如何?應該會符合我們的共識吧?」

「一個學習寫作的人,不要動不動就找理由藉機不寫稿。做這一行的人就要具備創作的能耐,必須把功夫練好才行。」

「我認為,我既然是您的助理,那就應該幫您做事。」

我報以沉靜的笑容。「既然你這麼說,我倒是有件事要請你幫忙。唉,你別害怕,事情跟森貝雷先生有關。據我所知,他的財務狀況吃緊,書店已經岌岌可危了。」

「不可能。」

「很遺憾的是,事實就是如此,但是不會有事的,因為我們不可能讓情況惡化到那種程度。」

「唉,森貝雷先生一向以書店為傲,他不可能讓事情就這樣……您已經在想辦法了,對不對?」

我點點頭。「我已經想過了,我們必須狡猾一點,一定要找個非比尋常的方式,並且要耍點小手段才行。」

「這是您最擅長的了。」

我沒理會她譴責的語氣,繼續發表高見:「我的想法是這樣的:你就假裝是個受氣包,故意跑去書店跟森貝雷先生說我是個食人魔,你已經受夠了……」

「這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別打斷我的話。你跟他說了這些之後,接著告訴他,我付給你的助理薪水簡直少得可憐。」

「可是,您一毛錢都沒付給我……」

我耐著性子嘆口氣。「當他跟你說他很遺憾的時候——他一定會這麼說的,這時候,你就擺出受難公主的模樣,然後向他坦承——如果可以搭配一兩滴淚珠會更好,就說你父親已經決定不讓你繼承家業,打算把你送進修道院當修女,因此,你覺得最好的安排就是能每天去書店工作幾個鐘頭,就當是試用期,你每賣一本書就拿百分之三的傭金,你會把錢存下來,將來自力更生,因為你立志要成為自由女性,全身心投入寫作……」

伊莎貝拉眯起雙眼。「百分之三?您是想幫忙森貝雷先生,還是想扒他的皮?」

「我要你穿上類似前幾天那件洋裝的衣服,好好打扮一下,並且趁著小森貝雷在書店的時候去拜訪他們,他通常下午都在。」

「您是說那個帥哥?」

「森貝雷先生還有第二個兒子嗎?」

伊莎貝拉兀自盤算了一下,當她識出我的用意時,立刻以惡毒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我父親如果知道您這麼邪惡,他一定會去買一把獵槍回來的。」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務必要讓森貝雷先生的兒子看到你,而且一定要讓森貝雷先生目睹他兒子看你的樣子。」

「您這個人比我想像的要惡劣多了。現在居然想污染純潔的心靈。」

「我這是在做善事。再說,你自己也承認小森貝雷確實長得不錯。」

「長得是不錯,不過,人有點獃獃的。」

「你也太誇張了。小森貝雷只是在異性面前太害羞而已,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小森貝雷堪稱模範市民,他知道自己具有溫文儒雅、英俊瀟洒的優勢,但他謹守分寸,始終不曾侵犯過任何一位巴塞羅那女孩的純潔。你不覺得,如此高貴善良的性格,正好和你的天性、母性以及其他特質很契合嗎?」

「我常常覺得自己其實恨死您了,戴維。」

「儘管恨吧,不過千萬別把氣出在可憐的小森貝雷身上,因為他是非常純潔的人,根本就是個聖人。」

「我們不是說好了不能幫我找男朋友?」

「誰在跟你說要交往?拜託你讓我好好把話說完。」

「請說,拉斯普京先生。」

「一旦他爸爸答應了——他一定會答應的——我要你每天花兩三個鐘頭在書店當櫃檯收銀員。」

「我要穿什麼樣的衣服?要我打扮得跟女間諜瑪塔·哈莉一樣嗎?」

「挑些精緻的衣服穿吧!但要適合你才行。把自己打扮得漂亮迷人些,但也不要太招搖。如果有需要的話,去挑些伊蓮娜·薩比諾留下來的衣服吧,但是款式要端莊一點。」

「其中有兩三件洋裝,我穿起來簡直迷死人了。」伊莎貝拉得意地舔了舔嘴唇。

「那你就挑一件布料比較多的。」

「您真是老古董。我去書店幹活,那我的文學寫作訓練怎麼辦?」

「還有比森貝雷父子書店更好的文學教室嗎?你在那裡工作,周遭圍繞的都是永遠受用不盡的經典名著。」

「我要做什麼?用力深呼吸,然後看看會不會有奇蹟出現?」

「只花你幾個鐘頭的時間而已。你還是可以繼續寫稿子,就像現在這樣,而且我會繼續給你意見,這可是無價的。你很快就會變成簡·奧斯汀再世。」

「您的計謀到底是什麼?」

「計謀就是……我每天會給你一點錢,然後,你每次替客人結賬的時候,趁機偷偷把錢放進收款機。」

「原來這就是您的計畫。」

「這就是我的計畫,而且你也看到了,一點都不邪惡。」

伊莎貝拉突然皺眉。「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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