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過多的咖啡因在我血液里奔竄使然,或許純粹只因為意識里靈光乍現,那個早上剩下來的時間裡,我的腦袋裡始終有個傷神的念頭在打轉。一方面,我實在苦思不解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亞葬身火窟究竟是怎麼回事;另一方面,科萊利向我提出合作邀約之後就沒再出現過,此事免不了讓我心生疑慮。還有那本我從遺忘書之墓解救出來的詭異手稿,我一直懷疑,手稿根本就是在這棟房子里寫的,雖然目前看來兩者毫無相關之處……
我一度想以不速之客的姿態再訪安德烈亞斯·科萊利,關於我們會面和出版社發生大火在時間上恰好重疊這件事,我想找他問個清楚。不過,直覺告訴我,當這位出版商決定再來找我時,他一定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現身,所以除非事態緊急,我不應貿然打擾他。再說,出版社大火一案,格蘭德斯警探和他那兩個走狗已經著手調查,我想,在他們列出的重大嫌疑犯名單當中,我應該很榮幸地佔了其中一席。總之,我離他們越遠越好。這麼一來,唯一能讓我探究的事情就剩下那份手稿和這棟房子之間的關聯了。多年來,我經常告訴自己,住進這棟房子並非偶然,如今再想起這件事,頓時演繹出不同的意義。
我決定就從堆放大批前任屋主老舊物品的房間開始探索。我找出了走道盡頭的房門鑰匙,那把鑰匙已經在廚房抽屜里放了好多年。自從電力公司工人進去架設電路之後,再也沒有人進過那個房間。我把鑰匙插進去的一剎那,鑰匙孔忽然竄出一股冰涼冷風拂過我的手指。我發現伊莎貝拉說得沒錯,那房間散發著一股怪味,聞起來就像枯萎殘花混雜著翻動過的爛泥巴。
打開房門那一刻,我忍不住掩住口鼻。房裡發出一股濃烈的惡臭。我摸著牆壁找到了電燈開關,可惜天花板上那個光禿禿的燈泡毫無反應。借著走道上蔓延進來的幽微光線,我看見房裡到處堆放著年代久遠的盒子、書籍和皮箱。我盯著那堆東西,沒來由地心生嫌惡。房間盡頭那面牆擺滿了橡木衣櫃。我在一隻箱子前跪了下來,箱子里裝滿舊照片、手錶,還有一些個人物品等小東西。我彎下腰沒頭沒腦地翻找,過了半晌,我放棄了那隻箱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如果真想查出點眉目的話,非得定個計畫才行。
就在我打算離開房間時,背後突然傳來衣櫃門緩緩開啟的嘎吱聲響。衣櫃門半掩半開,隱約可見掛在衣架上的古舊洋裝和西裝,經過悠久歲月的腐蝕,如浪的皺褶就跟海底的海藻一樣。那股夾雜惡臭的冷風正是從柜子里傳出來的。我站了起來,緩緩走近衣櫃,把衣櫃門完全打開,並伸手撥開弔掛的衣物。衣櫃底部的木頭已經腐蝕,並且逐漸剝離。衣櫃木板的另一邊依稀可見一面石膏牆壁,壁上開了個直徑約兩厘米的小孔。我傾身探頭想看個究竟,但是眼前幾乎一片漆黑。走道上的微光從小孔鑽了進來,隱隱映出小孔另一邊如細絲般的朦朧光線。我把眼睛再湊近一些,希望能看出石膏牆另一側的景象,然而,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小孔的洞口出現了一隻黑蜘蛛。我嚇得立刻倒退一步,那隻黑蜘蛛開始在衣櫃里攀爬,不久即消失在黑暗中。我關上衣櫃門,走出房間,鎖上房門,隨手就把鑰匙丟進走道上那個斗櫃的最上層抽屜。房間散發的惡臭彷彿毒藥瀰漫了整個長廊。我接連咒罵幾聲,沒想到花時間開了那個房間卻惹來一身晦氣。接著,我出了門,希望能拋卻那棟房子隱藏的陰森晦暗,即使只有幾個鐘頭也好。
禍不單行,愚蠢的念頭也總是接二連三浮現腦海。為了慶祝我不幸發現家中有這麼一個充滿晦氣的陰暗角落,我來到了森貝雷父子書店,打算邀請森貝雷先生去杜雷餐廳吃飯。森貝雷先生正在閱讀波托茨基寫的《薩拉戈薩手稿》珍藏本,因此,他壓根兒就不想去。
「馬丁,我如果要跟那些裝模作樣的文人雅士和大草包打交道,書里就有一大堆,而且不花我一毛錢。」
「別跟我啰唆,反正是我付錢。」
森貝雷先生還是猛搖頭。他的兒子站在邊間門口聽著我們的對話,定定望著我,似乎正在猶豫。
「如果我帶您兒子去吃飯呢,可以嗎?」
「兩位愛怎麼打發時間、喜歡怎麼花錢,請便。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要留下來看書了。人生苦短。」
小森貝雷是個害羞和謹慎的綜合體。雖然我們倆打從孩提時代就相識,但就我記憶所及,我們單獨交談超過五分鐘的次數頂多只有三四次。我從來沒看過他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沒見他做過什麼壞事。據我所知,附近鄰里有許多女孩子偷偷仰慕這位長相俊帥的單身漢。有些女孩甚至用盡心思進書店晃蕩,最後都只能站在書店櫥窗外唉聲嘆氣。這些芳心蕩漾、欲言又止的女孩們,簡直就像自動送上門的支票,小森貝雷看在眼裡,始終就是不想兌現。換了其他任何人,大概早就成了大情聖了。但是小森貝雷偏就是與眾不同的例外,有時候,我們甚至懷疑他將來會不會獻身宗教。
「照這樣看來,我看他八成會去當聖人。」森貝雷先生偶爾會在我面前這樣哀嘆。
「您有沒有試過在湯里放些小辣椒?說不定可以刺激他的慾望……」我提議。
「儘管取笑我吧,小混賬。不過我看啊……我大概到七十歲也沒有孫子抱了。」
接待我們的領班服務生還記得我不久前才來過餐廳,不過,他臉上親切的笑容沒了,也不像是很歡迎我們的樣子。當我告訴他並未事先訂位時,他一臉輕蔑地點了點頭,手指利落地彈出清脆聲響,招來一個態度冷淡的服務生,把我們帶到一個大概是整間餐廳最糟糕的位子,餐桌就在廚房門邊,而且是個又暗又嘈雜的角落。接下來的二十五分鐘,沒有人過來招呼我們,也沒有人送上菜單或開水。服務生們進進出出忙著上菜、收盤,完全無視我們的存在,對於我們要求點餐的請求也充耳不聞。
「您說……我們要不要乾脆走了?」小森貝雷終於忍不住開口問我,「我呢,只要隨便一家小餐館的三明治就能打發的……」
小森貝雷的話才剛說完,我就看見他們出現在餐廳里。維達爾偕同夫人,正由領班服務生和另外兩位跑堂殷勤地招呼著。他們入座之後,不到幾分鐘的光景,食客們絡繹不絕上前祝賀維達爾的儀式熱烈開場。他優雅愉悅地一一回應,但也很快就把他們全打發走了。小森貝雷察覺到這個狀況,在一旁觀望著我。
「馬丁,您還好吧?我們還是走了吧?」
我緩緩點頭。我們隨即起身,沿著遠離維達爾餐桌的另一側牆邊走到出口。走出餐廳之前與領班服務生擦身而過,他看都沒看我們一眼。跨出餐廳大門時,我在門口的鏡子里瞥見維達爾傾身向前,在克麗絲汀娜的雙唇上印了個深情的熱吻。到了街上,小森貝雷哀傷地望著我。
「我很遺憾,馬丁。」
「別擔心,不過就是錯誤的選擇罷了。如果不介意的話,這件事,您父親那兒……」
「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提的。」他向我保證。
「謝謝。」
「他們根本不值得您這麼難過。這樣吧,我請您去吃點大眾菜肴好嗎?卡門街上有家小餐館,那真是人間美味。」
我這時候已經全無胃口了,但不忍掃興,還是點頭應允。「好啊,走吧!」
小餐館就在圖書館附近,供應的都是平價家常菜,客人多是社區居民。餐盤裡的食物聞起來比杜雷餐廳的菜色可口多了,但我幾乎一口都沒嘗,直到甜點上桌時,我一個人已經喝掉一瓶半的紅酒,腦袋也開始進入天旋地轉的狀態。
「唉,老兄,我問您……為什麼一直不考慮傳宗接代的事呢?像您這樣一個身體健康的年輕人,上帝如此眷顧,這麼多女孩子主動上門,您居然不動心,這該怎麼解釋?」
小森貝雷在一旁呵呵笑著。
「您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都沒有行動?」
我用食指搓了搓鼻子,同時對他眨了眼。小森貝雷點點頭。
「雖然我也知道您八成會說這是假正經,不過,我覺得我只是還在等待。」
「等什麼?等著廢棄的老舊機器再次轉動嗎?」
「您說話的口氣就跟我父親一樣。」
「有智慧的人想法和說法大致是雷同的。」
「總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是值得等待的,不是嗎?」他問道。
「其他的東西?」
小森貝雷點頭回應。
「這個我怎麼知道。」我隨口應道。
「我認為您一定知道的。」
「我說……您就別再捉弄我了。」
我正打算再替自己添酒,但被小森貝雷擋下了。
「少喝點。」他低聲勸我。
「看吧,您果然是個假正經的人。」
「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
「您這是神父的性格。我說……我們乾脆去找姑娘玩玩,覺得怎麼樣?」
他以憐憫的神情看著我。「馬丁,我覺得您最好還是回家休息。明天又是嶄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