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我登上塔頂的書房,端坐在書桌前,面對著打字機,心裡非常清楚自己已是腸枯思竭。所有窗子大敞著,然而,巴塞羅那早已不願對我訴說片言隻字,而我連一頁稿紙都填不滿。勉強拼湊出來的幾個句子,全是意涵空洞的陳詞濫調。我把稿子重讀一遍,忽然恍然大悟,自己寫出來的文字已經不值得付梓成書了。我在自己的文字里聽不見一絲動人的韻律。漸漸地,安德烈亞斯·科萊利的話語開始如涓滴般滲入我的思緒,彷彿令人眩惑的慢性毒藥。
我還需要再寫至少一百頁,才能交出不知是第幾本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亞永遠不嫌多的綺情冒險系列小說,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寫完這本書了。伊格納迪斯·B.薩森躺在電車逼近的鐵軌上,他已經身心俱疲,而且,他在太多篇幅中始終穿梭在不見光明的陰暗文字里,他的靈魂已被鞭笞得血肉模糊……不過,在我離開之前,他先交代了遺言。他要我無須大費周章地讓他死得驚天動地,並希望我這輩子能夠忠於自我意志,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他遺留給我的寶藏,只是一縷輕煙,一座海市蜃樓。他要求我讓他就此離去,因為,他生來註定要被遺忘。
我拿起寫好的最後一本小說書稿,點火燒了,看著一頁頁書稿逐漸燒成灰燼,心中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感覺暢快極了。一陣潮濕燠熱的夏夜微風撫過屋瓦,從敞開的窗戶滑進屋內,帶走了伊格納迪斯·B.薩森的煙塵,從此飄蕩在舊城區的巷弄里。他的話語將成絕響,而忠實讀者也會在記憶中漸漸抹去這個名字。
隔天,我去了巴利多與艾斯科比亞出版社。櫃檯的接待員是新來的,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女。她不認得我這個人。
「請問您貴姓大名?」
「雨果,維克多·雨果。」
接待員撲哧一笑,接著撥了內線電話通知艾米尼雅。
「艾米尼雅小姐,有位維克多·雨果先生要找巴利多先生。」
我看見艾米尼雅在裡面點了點頭,接著掛了電話。
「她說馬上過來。」
「你在這兒工作多久了?」我問她。
「一個禮拜。」女孩熱切地答道。
假如我沒算錯的話,她應該是出版社這一年來的第八位接待員了。這家出版社的員工,凡是在個性陰險的艾米尼雅手下做事的,大概都是沒多久就捲鋪蓋走人。因為這位「毒藥娘娘」只要看見別人多做些事情,立刻就會疑神疑鬼,不是指責員工意圖偷竊,就是胡亂編個罪名,在老闆面前像念經似的叨念個沒完,直到艾斯科比亞把員工開除,她才會封口。艾斯科比亞甚至恐嚇員工,假如他們膽敢在外頭亂說話,他一定會找殺手去滅口。
「很高興見到你,馬丁。」毒藥娘娘假惺惺地說,「真是越來越英俊,氣色好極了。」
「因為我剛剛被電車碾過。巴利多先生在嗎?」
「這是什麼話!只要是你來,他永遠都在。我如果跟他說你來看我們了,他一定很高興。」
「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了何事而來。」
毒藥娘娘把我帶到巴利多先生的辦公室,這裡裝潢得像豪華的首相官邸,地板全鋪上高級地毯,室內充斥著古代帝王的半身雕像和動物標本,皮製封面裝訂而成的大部頭名著則散置各處。我可以想像這些看似珍貴的書本,裡面八成都是白紙。巴利多一見到我便擠出諂媚的笑容,向我伸出手。
「我們都等不及要看您的新書了。知道嗎,我們正在再版前兩本小說,很快就可以問世了。再版五千本呢!您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至少應該再版五萬本才對,不過我沒搭腔,只是意興闌珊地點點頭。老謀深算的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亞在巴塞羅那出版界以喜歡再版聞名,表面上看來風光得很,其實那是他們壓榨作者的手段。他們出版每一本書都會有個公告數量,作者以此印量領取版稅,然而,實際印刷量卻足足多了好幾千本。假如銷售狀況不錯,他們會在再版時運用同樣的伎倆,最後,未經公告的地下發行量可能多達數萬本,而作者連一毛錢版稅都拿不到。這些地下再版書和合法公告的初版書略有不同之處,因為前者是巴利多偷偷在聖佩佩圖阿-德莫古達鎮的香腸工廠里印製的,若去翻翻那些地下再版書,一定聞得到濃濃的臘腸味。
「我恐怕得跟各位報告一個不好的消息。」
巴利多和毒藥娘娘互看了一眼,嘴上的笑容未曾鬆懈。這時候,艾斯科比亞現身門口,正式加入談話陣容。他以疏遠且冷漠的眼神望著我,彷彿正在目測適合我的棺材尺寸。
「哎呀,瞧瞧是誰來看我們啦!真是個大驚喜,是不是?」巴利多興沖沖地問著合伙人,但對方只是點了點頭。
「是什麼樣的壞消息?」艾斯科比亞冷冷地問道。
「是不是要延遲交稿啊,馬丁老弟?」巴利多親切地在一旁詢問,「這個問題當然是可以解決的嘛……」
「不是的,我不會延遲交稿。事情很簡單,整本書都沒了。」
艾斯科比亞向前跨了一步,眉頭緊蹙。巴利多勉強幹笑了兩聲。
「怎麼會整本書都沒了呢?」艾斯科比亞質問我。
「因為我昨天把書稿燒掉了,一張都不剩。」
沉重的靜默瞬間凝結。巴利多試圖打圓場,指了指那張訪客專用的座椅,一個無數作家和供稿人坐過的黑色寶座,就在巴利多辦公桌的正前方。
「馬丁老弟,您坐下來,把事情說來聽聽。您有事心煩,我看得出來。可以放心把事情都告訴我們,因為我們就像您的家人。」
毒藥娘娘和艾斯科比亞煞有介事地點頭附和,眼神顯露出高度的熱忱和關懷。我寧可站著。其他人各自坐下,所有目光緊盯著我,彷彿我是一尊鹽做的雕像,隨時會開口說話。巴利多勉為其難地擠出一絲笑容。
「怎麼樣?」
「伊格納迪斯·B.薩森已經自殺身亡。我寫了一篇大約二十頁的稿子,內容敘述了他和珂洛伊·佩曼耶爾雙雙服毒自殺,兩人相擁死去……」
「作者在自己的小說里死掉了?」艾米尼雅一臉困惑地問道。
「這是他告別系列小說而採取的前衛方式。各位應該會喜歡這樣的風格吧!」
「難道就沒有什麼解藥之類的東西嗎?」毒藥娘娘繼續追問。
「馬丁,簽約的人並不是那個已經死去的伊格納迪斯,而是您自己……這件事,應該不需要我來提醒您吧?」艾斯科比亞在一旁說道。
巴利多舉起手來制止合伙人發言。
「馬丁,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您一定是太累了!多年來不斷寫作,腦子從來沒停過,我們作為出版商當然很樂於見到您筆耕不輟,但是,您需要休息,這一點我完全可以理解。我們大家都了解的,對不對啊?」
巴利多看了看艾斯科比亞和毒藥娘娘,這兩人面有遲疑,但還是點頭回應了。
「您是個藝術家,必然希望能夠呈現高水平的藝術作品,您想寫出超凡不俗的文學傑作,不僅能夠觸動人心,也能讓您在文學史上永遠留名。」
「您的說法聽起來太荒謬了。」我這樣告訴他。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艾斯科比亞出言糾正我。
「不不不,這樣的說法一點都不荒謬。」巴利多急忙拿回發言權,「這是人性。我們大家都是人嘛!我和我的合伙人,還有艾米尼雅,尤其是她,身為女性,她的心思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細膩。是不是這樣,艾米尼雅?」
「我這個人最懂人性了。」毒藥娘娘的語氣相當堅定。
「我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當然能理解您的心情,也非常願意支持您。我們都以您為榮,也堅信您的成功就是我們的榮耀,因為在這家出版社,我們最在乎的是人,不是數字。」
說到這裡,巴利多刻意沉默了半晌。或許他在等我為他鼓掌,然而,當他見到我依舊如如不動,趕緊又開了口。
「因此我想建議您:就花上六個月的時間,如果有必要的話,九個月也可以,這段時間您就把自己關在書房,專心寫出一本畢生最偉大的小說。完成之後把稿子拿過來,我們會以您的本名出版,而且出版社全體同仁會傾全力配合各項工作。因為,我們永遠都會站在您這邊。」
我望著巴利多,然後看了看艾斯科比亞。毒藥娘娘一副幾乎要感動落淚的模樣。
「當然啦!我們還是無法預付版稅的。」艾斯科比亞在一旁提醒。
巴利多的臉上堆滿了笑,輕輕在桌上一拍。「您覺得怎麼樣?」
我當天就開始了這項寫作計畫。我的計畫很簡單,就是關起門來拚命寫。白天的時間用來改寫維達爾的小說,晚上則用於我自己的創作。我會把伊格納迪斯·B.薩森過去教我的技巧發揚光大,並寫出我內心僅存的尊嚴和良知,如果我還擁有這些的話。我將為感恩而寫,也為絕望和虛榮而寫。我尤其是為了克麗絲汀娜而寫,因為我要借著這部小說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