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若平做了個夢,他夢見他摟著湯影璇,女孩極力反抗並不斷指控他,不過最後還是屈服在他的臂彎里。他的唇貼上她的時,她的舌突然噴出一股毒液,讓他驚醒。
他從床上坐起。看手錶。七點。可以吃早餐了。
頭相當沉重,前一個晚上想了太多事,經歷了太多事。今天還有尷尬的場面要面對。
甩甩頭,若平跳下床,進浴室盥洗。
他從鏡子里看見自己,黑眼圈好像又加深,臉頰上好像有淚痕。不會吧,他昨晚哭過嗎?為了那種事而哭?這是哪門子偵探?
一定是做夢。他有時候會做連環夢,也曾經夢見哀傷的事物而驚醒,醒來時發現眼角有眼淚,心頭還殘留著悲傷的感覺。也許昨夜也做了那種夢。只是他都不記得了。
真是受不了自己。這是過度多愁善感嗎?
梳洗穿衣完畢後,他搖搖晃晃下樓去。
餐廳門口,各國遊客熙來攘往,穿白衣服的侍者站在門旁點頭致意。
自助式色拉吧。他已經開始有點厭煩了,排隊夾菜時感到胸口一股悶氣,什麼事都不想思考。
用餐時,謝領隊刻意避開他的眼神,只是形式化地點頭。凌小姐用探詢的眼光看他,但他迴避掉了。
「再一點時間就好。相信我。離開這艘船之前。」
「你不是說今天嗎?唉,算了……」
他沒再回答。
餐桌上,陳國茂先生好多了,精神奕奕地啃著麵包,並與他太太一同向若平道謝他的探望;邱憲銘也對若平露出微笑;嚴雅晴也投以感謝的眼神。
還是有一些地方處理得不錯。不過……
他轉頭往「佳富」旅遊的坐席望去。沒有湯影璇的身影。
難道……
他緊張起來,開始胡思亂想。
會不會發生意外?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的話……他草草結束用餐,不安地快步走出餐廳。
迎面而來,帶著小熊的女孩的身影乍現。
她的面容依舊姣好,只是眼袋稍重;望見若平的那一刻,她依舊露出笑容。似乎帶著挑釁。
「影璇……」他直呼她名字。用了點勇氣,也失了點力氣。
她似乎帶點驚詫,不過很快恢複鎮定,將目光放在他身上,但只是一瞬間的事,「如果你能用你的智慧取回斯芬克斯,我會很尊敬你這個偵探的。」
她離開了。
「……」
最後的難題,取回斯芬克斯。
他搖搖頭。上樓。今天也是神殿行程,兩旅行團行程依舊重疊。
好幾次與湯影璇眼神相遇,結果都與早上相同;他也刻意在自由參觀神殿時接近她,但最後卻被自己的內疚與無來由的恐懼擊敗,他自動退開。
悵然若失。
很快地,白晝逝去,黑夜降臨。埃及的大地再度披上黑紗。
「拓荒者」號繼續尼羅河上的旅程。
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他漫步上甲板。上面人不多,有一些遊客在吃吐司、喝咖啡。
他憑靠欄杆,望著河水。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
若平微微吃了一驚,轉過頭去。
是邱憲銘。
對方微微一笑,也靠上欄杆,「怎麼了,名偵探,今天心情不好?」
「是不好。」他淡淡答道。
男子望向遠方,若平覺得他的眼神好像變得坦蕩,「昨晚你來找過我後,我覺得好多了。我開始試著去接受事實,雖然這相當不容易。」
「講道理我會,可是我知道實際做到很難。」他坦承。
「是很難沒錯,不過不是做不到。」邱憲銘的眼神從遠方收回來,看著他,「這個世界上很多道理我也搞不懂,我的思考不像你讀哲學的人那麼精深;我只知道,每個人都會碰上不如意的事,有些事會撕裂你的心,讓你崩潰,讓你想自殺。」
「為什麼會發生那些讓人傷心的事呢?」若平突然覺得自己的語氣像小孩。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邱憲銘嘆口氣,悲哀地搖搖頭,「我只知道那些事情會發生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那是你自己造成的。」
「自己造成的?」
「沒錯。你知道嗎?」他的眼神哀戚起來,「我的女友伶芬,死亡那晚,為什麼會在凌晨跑出房間?因為我們在房裡大吵了一架。只是為了一點小事吵架。情侶很容易為小事爭吵,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經驗,稍微講錯一句話或感覺不對,兩人就會開始賭氣。而我脾氣又火爆,聲音大了點,作勢要打她;她哭著跑出房間。然後就在公共廁所莫名其妙被殺了。」
他發現自己很專註地在聽。
邱憲銘繼續說:「回想起來,真的是我不對,是我的壞脾氣造成的。你不要認為我是因為內疚才說這種話,我反省過好多遍,那晚是我情緒失控,要不是我失控,她也不會跑出房間,因而喪失生命。所以我說有些令人傷心的事,發生的原因是你自己種下的。」
「是。」若平喃喃應道。
「也許我說得不夠清楚,」他擺擺手,無奈地轉頭,「但意思大概是那樣。嗜讀理論的你應該能了解我的意思。」
「我明白。」若平有時候會質疑了解與體會是否相同。
「總而言之,我不知道你遭遇什麼困難,」邱憲銘又拍拍若平肩膀,「不過我感覺不是什麼嚴重的事,你一定能解決的。偵探不是專門解決難題的嗎?別讓案件難倒你了。人生的難題也是案件的變相,而且任何事都有可能成為難題,能夠百折不撓,你才是一個真正的名偵探。」
留下這句話後,他便放下在偵探肩膀上那只有力的手,轉身,走下甲板。
若平站在原地,腦中回蕩著那最後幾句話。
餐室內。
他意興闌珊地一邊用晚餐一邊觀察著遠處女孩的動靜。
湯影璇沒注意他,也許是刻意迴避。
他沒與同桌的人聊天,只是獨自靜靜吃飯。林政達先生一家人與程傑晉夫婦聊得起勁。他沒打擾他們。
時候到了。
湯影璇一放下餐具,他立刻做好起身的準備。
草草和同桌的人打個離去的手勢後,他便自然、不留痕迹地離開餐廳。
他跟著她上了二樓的休息區域。
女孩轉過身來,意味深長地看著若平。
他低頭,「對不起,我是來道歉的……」
她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嘴角撅了起來,「道什麼歉?」
「我昨天的指控太嚴厲了,我態度不好……」聲音沒了尾巴。
他認為他會這麼難過是因為昨晚,他讓理性的勝利淹沒了感性,他不該用那種赤裸裸的方式揭露她的罪行,還自以為偉大,最後徒受良心折磨。也許換個方式,會有皆大歡喜的結果。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亡羊補牢。
原諒我吧。
良久後,女孩聳聳肩,淡然地開口:「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事實就是事實,只不過,我想看看我給你的最後一道題目你是否能破解而已。你能嗎?」
「謝謝你原諒我,但關於斯芬克斯……」
「看你怎麼取回啰。」
「沒有一點提示嗎?」
「名偵探還需要提示嗎?你昨晚那麼精彩的推理,還不是靠你自己尋找線索推導出來的,你說對不對,小熊?」她右手托起小熊,另一隻手柔順地撫摸著它毛茸茸的身軀;熊寶寶打叉的凸肚臍正對著若平,分外可愛。
「好啦,沒事的話,我先回房了,我和我的朋友還有約。」
「……再一次謝謝你原諒我。」
女孩笑了笑,轉身伶俐地離開。
他凝視著她的背影,又嘆了一口氣。
他原本是想邀她上甲板的,想要扭轉她的態度。如今……只有想辦法取回斯芬克斯了,他無路可走了。
跌入沉思。
背影……方才女孩撫摸玩具熊的影像浮現在他腦海中,多麼美的一幅畫……從每一個角度看都美極了……斯芬克斯藏在她房裡嗎?……她一直否認……該如何取得?
突然,他如被雷擊中般僵住了。一幕幕的影像如火車般衝過他腦海。
瘋狂的領悟從他眼裡泄出,他幾乎要喊出聲來!
錯了,他徹底地錯了!
邱憲銘稍早前說過的話灌入他腦內。「有些令人傷心的事,發生的原因是你自己種下的。」
他連自己犯了什麼錯都搞錯了!
不對,完全不對……
定下心來重新審視整件事!
從被竊現場的407號房浴室內,裡頭的景象一層層地泛入他腦海……有他遺忘的片段,一個微小卻明顯的線索,一直在潛意識中撞擊著他,他卻疲於將其具象化……到底是什麼?……他拚命地挖空心思,想將最底層的質疑挖掘出來;思考過程中最痛苦的事就是,那一閃即逝的靈光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