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他回答,女孩拋下一聲「再見」後,便起身匆忙往樓梯快步走去。她頭也不回地下樓了。
若平從座位上起身,很想再一拳往桌上捶下去,但他忍住了。
這一切到底是在搞什麼?不能心浮氣躁,要沉住氣,愈是情緒化愈容易曝現出弱點。
也許她替嚴雅晴作偽證這點根本與案情無關,也就是說和斯芬克斯的陷阱無關。
也許,又是也許。也許他應該學著跳出「也許」的框架。
到房裡沖個冷水澡好了,沖完繼續思考。多學學波洛,少學馬洛。
他下了甲板,踱步回自己房門前,右手握著插在鑰匙孔內的鑰匙。
「對不起。」女人的聲音說。
若平轉身,凌小姐站在他身後。
「沒打擾到你吧?」她淡淡地問。
波洛,英國推理作家克里斯蒂筆下的比利時名偵探。擁有過人的套話功夫,並對委託人非常體貼入微。
馬洛,美國推理作家雷蒙德·錢德勒筆下的私家偵探。總是冷眼旁觀,專心致力查出線索,找出真相。
「沒有。什麼事?」他現在開始對凌小姐有戒心了。
「你不是說記起什麼怪怪的事,不論多微不足道都要告訴你?」
「我是這麼說的。」
「那請到我房裡來,我想起來了。現在方便吧?」她問。但聽起來像肯定直述句。
「沒問題。」終於了解什麼叫做心口不一。
他們上了樓,進入407號房。
踏入房內,他立刻發覺浴巾娃娃不見了,反而是面前廣闊的窗欞上,多了一隻姿態優雅的天鵝。
「好像是今早侍應生進來換床單時把那隻娃娃改折成天鵝了,還滿有創意的。」凌小姐解釋。
「不知道明天會出現什麼,我很期待。」若平擠出一絲笑容,「搞不好是人面獅身像或金字塔。」
「我還駱駝和法老王呢!管它什麼,我要說的與那浴巾娃娃有關。」她往床沿一坐,用下巴指了指若平身旁的沙發,「坐啊!不要像昨天一樣站著。不用太拘束。」
「謝謝。」他坐下,但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我昨天不是告訴過你,那個浴巾娃娃是侍應生進來換床單後做的?」她說。
「沒錯。」
「那是晚餐後,我回房發現一名穿制服的埃及侍應生在裡面替我換床單、清浴室內的垃圾,然後就用浴巾和衛生紙筒做了那娃娃,還問我可不可愛。」
「對不起,我打岔一下,侍者怎會在那時幫你換床單?」
「咦?你沒有嗎?我以為他們早上換一次,晚上又換一次……」
「是這樣嗎?還是我的房間漏掉了……抱歉,你繼續說。」
「那浴巾娃娃的作用是要讓進房的房客嚇一跳——一開門就看見一個人吊在天花板對著你微笑;也就是說,浴巾娃娃的正面是面向房門的,但昨晚你離開我房間後我無意中發現,那浴巾娃娃的身體是面向房內窗戶的,也就是背對房門!」
「你的意思是……」
「在我離房參加晚會後到我回房之間,有人改變了浴巾娃娃的方向,很顯然,那個人就是偷走斯芬克斯的竊賊。」
「等等,你確定你離房參加晚會前,浴巾娃娃是面對房門?」
「絕對沒錯,我關門時還看了一眼它的笑臉。至於娃娃的身體,由於四肢部分是以浴巾四角分別向上、下捲起,也就是說捲起突出後的部分是臀部與上背部,因此方向不會弄錯。」凌小姐口氣相當篤定。
「對了,我昨晚進你房間時,娃娃的頭怎麼沒和身體連在一起?」
「那個正是我接下來要提到的另一點,其實我昨晚回房時,那顆頭就已經好端端地擺在桌上了。但我稍早離開房間時,頭明明還和身體接在一起。」
偵探皺起眉頭,「如果是這樣,那就真的很奇怪了……竊賊為什麼要改變浴巾娃娃的方向,還特別把它的頭擺在桌上?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其實……我是有想到一個可能的解釋,」女人低頭沉吟,「如果是在晚上的時候進房,房內又沒開燈,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個浴巾娃娃吧?而且它的距離又離房門那麼近,如果你進房關門後馬上往前走,一定會一頭撞上它……昨晚我離房時有注意到,那娃娃的一隻手沒夾好,身體有點歪斜,如果經碰撞很有可能會掉下來……」
「你的意思是,竊賊進房後不小心撞掉了那個娃娃,後來又把它掛好,但卻弄錯了方向?」
「這只是我的猜測,不然還能有什麼解釋?我覺得可能性很大。」
「那為什麼那顆頭又會自己跑到桌上去?」
「可能是沒夾好又掉了下來,他索性就把它擺到桌上吧!」凌小姐以非常不確定的口氣猜測。
「可是我想不通娃娃被掛回去的理由,如果竊賊是為了掩飾房間內有被搜過的痕迹,那娃娃被掛回去保持原狀的行為可以理解;但現場這麼凌亂,一看就知道遭竊,娃娃掛不掛,也掩飾不了竊盜的事實,有什麼差異呢?」
「……的確。」
「況且,竊賊應該有時間上的壓力,偷了東西就要趕快走人,何必浪費時間去掛好一個不重要的娃娃?而且就算他有心掛好,放那顆頭也花不了他幾秒時間,掉下來再夾上去就好了,幹嗎好端端地把它擺在桌上。」
「難道這條線索只是增加案情的複雜度嗎?」信息提供者無奈地攤攤手。
「也不見得。」偵探一邊沉思一邊踱到原本懸掛娃娃的冷氣通風口下。一座矮櫃緊鄰電視機旁,在通風口的斜下方。他彎身下來檢查矮櫃。
半晌後若平轉頭問道:「這座柜子原本應該是緊貼牆壁吧?你有移動它嗎?」
「沒有。怎麼了?」
「好像有人把它往前拖出,後來又想把它推回原位,但沒弄好,因此擺放位置稍微有點歪斜。」
「我之前放東西到柜子上時,柜子緊緊貼著牆壁,很整齊。這我確定。」
「而且這上頭有一些泥土,但因為柜子頂面是凹凸不平的裝飾設計,因此無法辨認出腳印,再說這個人只踩在邊緣。大概是柜子太重了,拉不過去。」若平說。
凌小姐一臉驚異地問:「腳印?你在說什麼?」
「我猜想竊賊是用這個矮櫃來當墊腳台掛浴巾娃娃,畢竟那通風口有點高度。」他沒等對方回答,又問,「對了,我有兩個重要的問題要請教你,首先是,昨天下午我們回到船上後一直到你離房參加晚會之間,有誰進過你的房間?」
凌小姐想了一下,回答:「換床單的侍者不算,只有雷毅先生進來過。」
「雷、雷毅?」若平差點呆掉,「他找你做什麼?」
「推銷他的小說,」她不以為然地說,「我覺得相當突兀,那時我正準備好要去參加晚會,才剛打開房門就看到他站在門前,一身埃及人打扮,我嚇了一大跳。」
「然後呢?」他回想起雷毅那一身不搭調的服裝。
「他說有事想和我談,不會耽誤太久,一邊說還一邊自己往房內擠,我只好退回房內。」她臉上閃過嫌惡的表情,「他連房門都不給我關好,二話不說就立刻掏出一本小說遞給我,叫我翻翻看,我正想拒絕時他竟然說了一句話,讓我怔住。」
「他說什麼?」
「他說那本是謝領隊大力推薦的,因為作者是他,領隊就拜託他推薦給我。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接過書翻了翻。」
「書名呢?」
「《淫亂家族》。」
若平吸了一口氣,問道:「你收下了?」
「收下了,我當時順手就往皮包里放,現在書在行李箱里。」
「有關書的事我等下會再詳細詢問。你說你把書放進皮包里,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們的推理作家當然是高興得不得了,問我是不是要去參加舞會,他說他也要去,」凌小姐做了個詭異的手勢,「你知道嗎?當時他是站在浴巾娃娃的背部前面對著我講話,那一身怪異打扮,邪惡笑容,頭正後方又吊著個人形,然後又拿出一本怪異至極的書,整幅畫面真的詭異極了……」她乾笑了幾聲。
他自己在腦中模擬一遍現場實況,不太確定這幅畫面應該放在恐怖片還是搞笑片。
「後來他就先離開了嗎?」若平問。
「不,他與我一道去,沿路還興緻勃勃地替我介紹書的內容。」
「有沒有可能,雷毅在與你說話時趁你不注意偷了斯芬克斯?」
凌小姐笑了,擺擺手,「除非他能隔空取物。那時斯芬克斯離他大概有兩三公尺遠,而我站在他面前;況且我也提過,我關上門時還看見斯芬克斯好端端地在房裡。」
若平突然一震,身子急切地前傾,「關上房門時你人應該站在走廊吧?你說你看得見?斯芬克斯不是收在盒子里嗎?」
「咦?我沒告訴你嗎?我把它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