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了一步。
若平來到交誼廳門口,眼前的休息區空無一人。另一端的客房區走廊也沒看見人影。
他往前走,走到環繞一樓大廳的欄杆旁,往下看。
大廳只有服務台的一名工作人員,還有兩名船員與船長在一旁交談。時間這麼晚了,遊客都在房裡休息,理應不會在外頭遊盪。
對方有可能是往樓上跑。
他快步上樓,上面的格局與二樓相同。
四處看了看。同樣一無所獲。
會不會是在頂層甲板?
頂層甲板的入口在貫穿客房區長廊的左手邊,他拉開門,步上階梯。
上面一片黑暗,他繞場走了一遍。連個鬼影也沒有。
事實很明顯,他追丟對方了。那個人動作很快,但對方不太可能逃進房間,因為若平隨即跟上,對方應該沒有開房門的餘裕。除非那個人的房間很靠近交誼廳,比如說住在301或302,也有可能是401或402。
這都是猜測。對方也有可能躲在休息區的某個柜子後面,或者是躲入交誼廳斜對面的廁所里;接著等若平一上樓再溜回自己房間。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一定找不到了。
他分辨不出那道人影是男是女。但從輪廓看來,好像戴頂棒球帽。
這神秘人物來到交誼廳有何目的?難道是斯芬克斯來到犯罪現場收拾善後?它是不是留下了什麼致命的證據,要趕回來收拾?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有必要再搜索一遍交誼廳。
若平回到交誼廳,打開水晶燈,開始地毯式搜尋。
耗費了許多時間後,沒有得到新的線索,反而是眼皮愈來愈重。
他嘆了口氣。關掉燈,確認一遍這次門口沒有人影后,才踩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一早手機的鬧鐘鈴響召喚他起床。睜開惺忪的睡眼,實在是爬不起來。昨天太晚睡了。
他梳洗完後,穿好衣服,準備下樓吃早餐。
今天有不在場證明要解決,該怎麼問才不會被起疑?
對了,就問對方有沒有去參加昨晚的晚會就好了,如此應可一併查明對方的行蹤。
下樓,通過一樓大廳,往底層走去。
餐廳已經人滿為患,自助式色拉吧圍繞著蛇行般的人群。他找到旅行團的靠窗桌位,想趕快替自己佔個位置。
「早!」張喬音一看見若平走近,立刻以點飾著酒窩的微笑迎接他;滑順的長髮圈起她清秀的鵝蛋臉龐,他彷彿可以從女孩清澈的雙眼裡望見自己的映像。
「你旁邊沒人坐吧?」若平微笑問道。
「沒有,我幫你占著,你快去夾菜吧!」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張喬音的眼神里似乎隱藏著什麼。
眼神是一種無法隱藏的泄露,但要解讀不容易。
「大偵探,你有在動工嗎?」
他抬頭望向對面。
原來他的位置對面坐的是凌小姐,她正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的指關節敲著桌面,用帶著笑意的銳利眼神鎖定眼前的若平,問道:「我的案子呢?」
他趕忙用鎮定的咳嗽聲來掩飾,「放心,二十四小時內偵破。我先失陪。」
像旋風般地匆促轉身離開,他開始咒罵自己逞強的蠢話。
色拉吧人山人海,種類有限的西式餐點一盤盤呈現在他眼前。他拿起盤子,穿梭於外國遊客間,開始挑選。
眼前出現排滿切好的新鮮西紅柿。他最喜歡吃西紅柿了,夾幾片吧!
他伸出手去拿夾子,同一時間,另一隻閃著銀光的手也往夾子的方向移去;兩隻手臂幾呈並行線,很快地碰觸在一起,瞬間激出無形的火花;兩隻手同時又立刻如電光石火般收回,活像錄像帶的倒帶動作。全部過程不超出三秒。
那是略帶溫熱、柔嫩的觸感。
他驚駭地轉過頭,一對眨呀眨的眼睛靈精地對他道聲「早安」。
「哎呀,是你啊,」湯影璇吃吃地用手捂住嘴巴,淘氣地說,「你也喜歡吃西紅柿嗎?」
「啊,對啊,西紅柿是蔬菜又是水果,非常富有魅力,」也不管自己講的話有沒有什麼邏輯,他又徑自說了下去,「我好喜歡你背的那隻小熊,它叫什麼名字?」
「它啊,我就直接叫它小熊,很可愛吧?」女孩拍拍小熊的頭,又抬頭望著他,「我喜歡熊寶寶,你喜歡什麼動物?」女孩滴溜溜的一雙眼眸像一雙嬌嫩的小手撫著他的雙頰,等待答案。
「我喜歡……」他再度從那眼眸中望見自己的映像,他看得太深、太深了。這是他今早第二次迷失在眼神的迷宮中,可能是沒睡飽的緣故,今天防禦力很弱。
「我喜歡……」有那麼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緩緩低下頭來,穿過一道迷離恍惚的時空,越過無限大的距離,貼上兩片溫熱、略帶潮濕的嘴唇,雙手摟著柔弱、嬌嫩的身子;熏衣草的香味四溢,一切彷彿靜止,只有兩彎櫻唇微弱地在他唇畔嚅動;四周洋溢著水晶玻璃的背景,吹拂著亮彩色的風。
「你沒有喜歡的動物嗎?」女孩將西紅柿夾進盤子里問道。
突然眼前的映像裂成無數玻璃碎片。
幻覺。原來只是幻覺。我一定是太累了,連現實與虛幻都分不清了。
「動物……哦,沒有特別喜歡的。你們今早要去參觀哪座神殿?」換他夾西紅柿了。
「名字我忘記了,神殿的名字都好難記哦,行程應該都跟你們一樣吧。」她拋下一個甜美的笑容,「肚子好餓,有空再說吧!」
「嗯,有空再說。」他依依不捨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
唉……算了,想其他的事吧!
既然今早還要去參觀神殿,那便意味著有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機會……要好好利用這個機會調查團員們的不在場證明。萬一等到回船了,大家都窩在房裡,那要調查就困難了。
二十四小時內破案。他想到剛才自己情急之下撂下的狠話,心頭不無一陣悔恨。
「我有事想麻煩你,可以過來一下嗎?」吃過早餐,來到一樓大廳的若平拍著雷毅的肩膀問道。
「什麼事?」推理作家露出一臉邪笑,眉毛挑高,「我這裡可不是輔導室啊,不開放感情諮詢。」
「別開玩笑了,有一些專業知識想要請教你。你對煙草有研究嗎?」
「你可問對人了,我寫過一部《來自各國的香煙之奇異殺人事件》,你應該還記得吧?」
「記得記得,所以才問你。請跟我來一下。」若平踏上樓梯,往交誼廳走去。雷毅聳聳肩,跟上。
廳內空無一人,這是很正常的狀況。他走向右側的窗帘殘骸,比了比底下的地毯說:「我只是想藉助你的神力,看看這附近地毯上有沒有煙草掉落。燒焦窗帘底下這個範圍。」
雷毅用詭異的疑惑看著他,「你在調查昨天的縱火事件嗎?你是不是太閑了?」
「有人委……不,我只是好奇而已。反正你幫我看看就是了。」若平催促。
雷毅銳利地打量一番若平的臉後,才說:「好。」他蹲下身,雙手開始在地毯上亂抓。
兩分鐘後推理作家站起身,擺著臟污的手掌,搖搖頭,「沒有。」
「沒有?」若平相當失望,「那還有左邊窗帘的地毯,也勞煩你找找吧!」
「牆壁上那奇怪的燒痕……難道你懷疑……?」
「只是臆測,不過很有可能。」
雷毅半彎身,用手指觸了觸那縱向焦痕,「不是很有可能,我可以保證一定是。竟然使用這種手法。」
「喔?先找找看有無證據再說……麻煩你了。」
推理作家走到左側,重複先前的動作,兩分鐘後他站直身子,右手的大拇指與食指夾著一根細細小小、棕色的絲狀物。
「唯一的斬獲。」他說。
若平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想問的是,這是哪一種煙草?哪國產的?以此種煙草填塞的一根煙燃燒時間是多長?還有……」
問題還沒問完,推理作家就已經開始大開講座,從煙草的質地、產地、燃燒時會產生的化學物質等等,巨細靡遺地詳述,甚至連出產公司的董事長家世也被他引述了一遍。若平打著呵欠,心裡掠過一幅畫面:他正坐在一間大學的教室內,台上教授口沫橫飛、比手畫腳、自得其樂地rattle他的bone-box(天花亂墜地說個不停),底下學生個個進入「彌留」的狀態,不少人已經「陣亡」。他強忍著打呵欠的衝動,一邊用圓珠筆戳著手臂上的肉,發現根本沒有痛感,原來整個人都已經麻木掉了,腦中只有閃過兩個字:extreme tedium(極端的沉悶)。這時一個學生抑制不住,張大嘴巴打了一個超大的呵欠,夾雜聲響強大的氣流從嘴裡呵出,尾音拖得長到可以在室內回蕩三天……頓時全班學生一致起立鼓掌叫好、拍案叫絕,一陣擊節讚賞聲震天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