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空中的熏衣草

河水緩緩流著,他分辨不清自己究竟身處何種時空之中。只記得,天幕是黑色的,萬物是靜謐的,一切都是神秘而有古風的。

他站在離河邊不遠處,望著這如夢似幻般的景象。遠方視線所及之處,聳立起一座漆黑的角錐狀建築物。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誰,只知道有一股等待的心情在心中流竄;手心開始滲出汗,心頭怦怦直跳。

突然間,背後傳出腳步聲,有人踩上了草地。他本能地回頭,半驚詫半驚喜,身子也因而顫抖。

定睛一看,那是一名女子。確切的穿著他毫無印象,只記得她並非裸露;臉部覆蓋著一層薄面紗,隱約露出一對深邃的眼眸,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對她的身份毫無概念,但他卻明白她是一名年輕貌美的女子。腦中某種神力告訴他,這並非一廂情願的深信,而是事實。

女子邊凝視著他,邊緩慢向他靠近;他沒有挪動身子,因為已經麻痹、動彈不得;他的心狂跳,思緒狂亂,思考能力完全喪失。

以極為優雅的姿態,她開始貼近他的身軀,兩隻眼睛離他愈來愈近,他彷彿能聽見她的喘息聲、心跳聲;下一瞬間才發現,那原來是自己所發出來的。

接著女郎的右手緩緩掀起面紗——相當、相當緩慢地露出硃紅色的雙唇,兩片性感又濕潤的物體。

正當他的雙眼開始去感知她的容貌,他的知覺開始去意識她的嘴唇時,眼前的一切突然如一攤水般化掉了;朦朧的下一秒中,他掉進尼羅河,開始溺水,激烈掙扎;河水灌入他的鼻孔內,他感覺到整個人的意識被沖刷掉,天旋地轉之中看見自己舞動的雙手,無助又痛苦。

「Excuse me,sir.」

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語言似的,隱約聽到有人說出這個句子。

「Excuse me,sir.」又重複了一遍。

突然他的手臂傳來一陣撞擊感,他倏地睜開雙眼。一道亮光灌入視覺神經。

一開始有些模糊,捕捉不到什麼;但隨著意識的回神,影像逐漸清晰了起來,彷彿穿越任意門般,從尼羅河換了場景。穿制服的空姐站在走道邊,雙手扶在餐車上,眼睛看著他,對他點了點頭,職業化地問:「Seafood or chi?」

「Seafood,please.」他覺得自己還在溺水,但同時也口乾舌燥。

放下面前的餐桌後,一盤整齊的佳肴降落至面前,像是對著飢腸轆轆的若平宣戰。

「Thank you.」

他又花了幾秒鐘回到現實。明白自己不在尼羅河底,也不在埃及後,才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肚子已經唱了許久「空城計」。他立刻擎起刀叉,掀開盒蓋,一陣蒸氣撲面而至。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還有幾個小時才會到達開羅,這頓凌晨時分的餐點,等於是早餐;等會兒到達埃及後可是不再用餐了,因此現在即使愛睏,也顧不上睡覺,必須先飽餐一頓再說。

由於睡不好,全身感覺異常疲累,但食物還是要吃的。他一直覺得,坐長途飛機——尤其是那種十二小時以上、又趕上睡眠時間的——給他一種感覺,好像乘客都是一群待宰的牲畜,坐上死亡列車,食物來了就吃,吃完就呼呼大睡,過著最原始的生活,絲毫不知自己將被載送到哪裡。

當然還是有區別的,他知道自己要去埃及。

剛剛夢裡的景象……他搖搖頭。認為自己應該思考正事。

那封來自斯芬克斯的信似乎有幾分可信度,「彩晶」旅行社的確收到某神秘人物的匯款,替若平安排前往埃及的旅遊,但旅行社對於此人一概不知,雙方聯絡完全用電子郵件,因此他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斯芬克斯與謎團會以什麼樣的姿態來面對他?寫信者究竟是誰?而且更重要的是,動機到底是什麼?只是單純想與他鬥智,那人就甘願花將近五萬元的旅費送他到埃及去?對他而言,這理由太過牽強。

目前一切都沒有些許端倪,再思考也是無益,只能被動地等待。他疲倦地吃著餐點。

「可惜啊,沒有在馬來西亞多玩一會兒,看來那兒也是旅遊的好去處。」一陣粗重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辦法,因為是轉機,所以只待半天。」若平心不在焉地回答。

「不過也沒關係,我儲備的體力就是打算要應付埃及的酷熱啊!哈哈!」

「……」

「你剛剛有睡覺吧?我可是興奮得睡不著。再說,經濟艙的個人空間小得不得了,睡得著才有鬼!」

「的確,其實我也是半睡半醒。」剛剛叫他起來的應該是眼前這個人。

「我則是利用這段時間來構思我的下一部小說……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靈感驟至,又是一篇名山之作!」

「那完成後我可得好好拜讀拜讀了。」他啃了一口小麵包,飛機上的小麵包蠻好吃的,他每次坐飛機都不會錯過。

眼前這位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頭髮油亮光滑,一身體面打扮。他的目光感覺上異常銳利,其中似乎潛藏著一抹近似狡詐,卻又帶有機智的成分;五官模糊的圓臉讓若平有種感觸,好像信任他是一種危險,不信任他又是一種損失似的。

「對了,我上一本小說你應該讀過吧?有什麼感想?」

「你是指哪一本?」若平將封起來的果汁拆封,倒進塑料杯里。

「《公共廁所殺人事件》,評論家給的評價還不錯。」

他的書名還是一點進步也沒有。

「哦,那本啊,還算不錯啦……」算爛的裡面還算不錯的。

「哈!我的書都是有質量保證的,不過我最得意的作品還是《淫亂家族》……」

「我同意那是你最好的作品。」

雷毅,推理小說作家,自從上次在霧影庄結識後,這次在飛機上是第二次見面。他的推理小說質量良莠不齊,就像柏拉圖的哲學一樣,有時深奧難懂,有時卻粗淺得叫人無法置信。不過就算再怎麼爛,還是有幾本經得起考驗。

他的小說還是有真材實料的成分,像他剛剛提到的《淫亂家族》就稱得上是經典。光看書名就知道是一本非常限制級的小說,內容主要描述一個大家族內的亂倫殺人事件,家族內的每個人都有怪癖——戀物癖,甚至戀屍癖等應有盡有;對於男女性交、同性性交的場面描述比起李漁的《肉蒲團》、D.H.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中巨細靡遺的程度,甚至有專家給了「性愛百科全書」的「美譽」。若平看過這本書後,足足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吃不下飯,因為內容實在是太變態、太噁心了,絕對不是普通人能想得出來的情節,恐怕只有「天才」才寫得出來。據說當初要出版這本書的時候還引起軒然大波,被勒令要掛上「限制級」的標示;衛道人士還強加壓力要作者將該書「去菁存蕪」一番。不過照後來的情況看來,顯然大家比較喜歡「去蕪存菁」。

而殘酷謀殺案的線索就隱藏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作者很巧妙地將讀者的注意力放在情愛描寫上,而不露痕迹地將真相隱藏在幕後,因此不到最後一章,兇手身份絕對難以被看穿。破案的推理也條理分明,說服力夠。掩卷之後若平只有一個感想,這傢伙可以嘗試去寫情色本格推理,絕對會變成大師級的人物。能夠利用令人眼花繚亂的人際關係、體液、身體上的「細微差異」來布局,甚至創造出雙重轉折情節的,放眼台灣推理文壇,恐怕只有雷毅一人。

值得一提的是,雷毅從來不在自己的書上放本人的照片,總是像《名偵探柯南》的作者青山剛昌一樣放一些漫畫照。

「不過,大偵探,我的作品風格大概比較不合你胃口吧!」雷毅突然蹦出這麼一句。

「說實話,是不合,我個人偏愛『清純唯美』形態的……不過只要是本格推理,基本上都有一定的喜愛與接受度。」他用紙巾擦了擦手,繼續說,「每種文學都有存在的價值,個人的判准不代表真理……拿推理小說來說,本格派、社會派也沒必要互相撻伐,每種文類都有它的焦點;既然有焦點,小說內的各種元素就會不等重,雖然有平衡的空間,但我認為只要在此空間內,不必刻意平衡也無所謂。」

「我知道你喜歡本格推理,不過本格推理也有很多子類型,你偏好哪一種?」

看來雷毅真的打算跟他抬杠。真煩。早知道就裝睡一路睡到埃及。

若平嘆了口氣,「你的問題可以再明確一點嗎?」

「這麼問好了,你喜歡有謀殺案的本格推理嗎?」

「當然,有謀殺案刺激多了,而且謀殺案一發生,就象徵著謎團的產生,是一種很具吸引力的謎團呈現方式。范·達因說得好:『缺乏兇殺的犯罪太單薄,分量太不足了,為一樁如此平凡的犯罪寫上三百頁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一樁兇狠的謀殺案會激起他們的報復之念和恐懼心理……』」

雷毅露齒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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