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震西走後,張幼林起了床,吃過早飯,正閑得沒事兒干,張山林拿著新買的蛐蛐兒顯擺來了,於是爺倆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擺開了戰局。
張山林新買的蛐蛐兒外號大將軍,身形碩大,樣子挺兇猛,張幼林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紅麻頭跟大將軍開戰。斗盆里,兩隻蛐蛐兒都虎視眈眈地盯著對方,誰也沒先衝上去。爺倆趴在石桌邊全神貫注,過了一會兒,張山林耐不住了,開始指手畫腳:「大將軍,快上去,咬它後脖頸子呀!」
張幼林饒有興趣地看著,一言不發。
兩隻蛐蛐兒依舊是瞪著眼睛,你瞧著我、我瞧著你,張幼林拿起貓須探子逗了逗,只見紅麻頭動如脫兔,猛地衝上去,大將軍也不甘示弱,昂頭迎戰,兩隻蛐蛐兒頃刻間蹾抱箍滾,猛烈地打鬥起來。出人意料,大將軍是空有一副唬人的架子,沒戰幾個回合就完蛋了,令張幼林十分掃興。他從斗盆里撿出大將軍殘缺不全的屍首扔到牆角:「叔,您這大將軍不行啊,風大雨點兒小,還沒怎麼著呢,就完了。」
「上當了,上當了,讓賣蛐蛐兒的給蒙了!」張山林憤憤然,張幼林不大相信:「您一老玩家了,還能讓人給蒙了?」
「論玩鳥兒,咱是老大,蛐蛐兒可就不敢說了。」張山林揚起脖子喝了半碗酸梅湯,「大侄兒,我告訴你吧,花鳥蟲魚,別看是玩兒,這裡面的學問可大了去了,哎,你這紅麻頭是哪兒淘換來的?」
張幼林詭秘地搖搖頭:「不告訴您。」
「嘿,跟你叔賣起關子來啦,今兒你要是不告訴我……」張山林過去胳肢張幼林,張幼林「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張李氏拿著繡花繃子從堂屋走出來:「瞧你們這爺兒倆,沒大沒小的,那是何家二小姐給幼林送來的。」
「是嗎?」張山林鬆了手,旋即琢磨過味兒來了,「幼林,這又送葯又送蛐蛐兒的,何家二小姐八成兒是看上你了,怎麼著,要不要叔找人給你提提親?」
張幼林可沒當回事兒,隨口說道:「那丫頭事兒事兒的,還挺招我媽喜歡,要不這樣得了,這事兒我做主了,何二小姐說給我繼林哥吧,他倆才是一對兒呢,都那麼一本正經的。」
張李氏板起臉來:「幼林,你叔和你說正事兒,你這是怎麼說話呢?」
「幼林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順源祥和榮寶齋也算得上門當戶對,人家何二小姐上趕著,我看這事兒不錯。」
張幼林白了張山林一眼:「您看著好?那我讓給您了。」話音剛落,張山林伸手給了他一巴掌:「你這小兔崽子,別凈拿你叔打鑔。」
「他叔,我也覺得挺好,何二小姐知書達理,也會心疼人,你好好勸勸他。」
張李氏說完轉身進屋了。
張幼林見母親走了,趴在張山林的耳邊悄聲說道:「叔,娶媳婦的事兒以後再說,咱剛才不是說蛐蛐兒嗎?告訴您吧,這隻紅麻頭是在積水潭逮的。」
「何二小姐在積水潭逮的?」張山林滿臉疑惑。
「您小點聲兒,就何二小姐還逮蛐蛐兒?別讓蛐蛐兒把她逮了去就不錯了,是他們家的馬夫老王逮的。」
「積水潭那兒居然有這麼好的蛐蛐兒?哎喲,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張幼林看了看北屋:「叔,咱再去逮幾隻?逮個十隻八隻的,咱就在榮寶齋開賣了。」
「簡直是胡說八道,你倒真想得出來,在榮寶齋賣蛐蛐兒,庄虎臣不跟你玩命才怪。」
「您去不去吧?」
張山林看看他的腿:「你行嗎?」
「行,我早就在家待膩歪了。」
張山林猶豫了一下:「那跟你媽說一聲兒。」
張幼林趕緊擺手:「別,跟她說就去不成了。」他拉起張山林,一瘸一拐地溜出了院子。
張山林叫來了馬車,爺倆有說有笑地奔了積水潭。馬車到了舊鼓樓大街,何佳碧和環兒坐的馬車迎面過來,張幼林裝沒看見,扭過頭使勁往旁邊看,張山林也跟著扭過頭去:「幼林,你看什麼呢?」
何佳碧的馬車擦肩而過,張幼林扭過頭來:「什麼也沒看。」
張山林很詫異:「什麼也沒看你扭頭幹嗎呀?」
張幼林一臉的壞笑。
何佳碧的馬車走出沒幾步,她吩咐車夫:「掉頭,跟上前面那輛車。」車夫掉過頭,跟在了張幼林他們後面。環兒挺納悶:「小姐,你又不急著回去啦?」何佳碧思忖著:「張少爺的傷還沒養好,跟他叔出來幹什麼來了?」
「小姐,你管得也太多了吧?張少爺是你什麼人哪,怎麼對他的事兒這麼上心啊?我看是……」
「不許你多嘴。」何佳碧打斷了她。
積水潭地處京城的西北部,這裡清幽、雅緻,四周楊柳掩映、蘆葦叢生,潭中荷花疏而不密,偶有魚兒躍出水面,閃過一道銀光,又悄然消失在潭水中。張山林被周圍的景色打動了,他感嘆著:「這地方我可是有日子沒來啦!」
馬車向僻靜處駛去,路過一片散亂地堆著石塊的草地,張幼林環顧左右:「就這兒吧。」馬車停下,爺倆下了車,車夫把馬車趕到了前面。
張幼林在草地坐下,嘴裡振振有詞:「《促織經》上說:『蟲生草土者,身軟;磚石者,體剛;淺草瘠土者,性和;磚石深坑及地陽向者,性劣。』叔,今兒就看咱倆的運氣了。」他的兩隻眼睛開始在石頭縫裡搜索起來。
張山林也坐下,心思卻沒在蛐蛐兒上,他眺望著四周:「景緻不錯,就是缺點兒小吃。」張幼林的眼睛沒離開石頭縫:「要吃小吃,您到這來幹嗎呀?」
「我說幼林啊,叔是陪你出來逛逛,你還當真啦?那蛐蛐兒多賊呀,是你能逮得著的嗎?」
張幼林把指頭豎在嘴邊:「噓,您小聲點兒,別把蛐蛐兒嚇跑了。」
何佳碧和環兒在遠處下了馬車,環兒好生奇怪:「小姐,你說他們幹什麼呢?」
「不知道,像是找什麼東西吧。」何佳碧猜測著。
「這荒郊野外的,有什麼可找的?」
「再往前走走。」
「小心,別掉水裡。」環兒提醒著,何佳碧似乎沒聽見,她只顧觀望張幼林,已經走到了潭邊上。
這邊,張幼林聚精會神地盯著石頭縫,張山林順著張幼林的目光望去,只見一隻碩大的蛐蛐兒正從石頭縫裡爬出來。
蛐蛐兒爬了幾步,突然站住不動了。
張幼林興奮地盯著它,張山林悄悄地繞到了蛐蛐兒後面,手臂懸在空中,正要朝蛐蛐兒扣下,突然,不遠處傳來「撲通」一聲,接著是環兒的驚叫:「救命啊,小姐掉水裡啦,救命啊……」
蛐蛐兒迅速逃跑了。
張幼林聞聲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奔過去,縱身躍入水中……
張幼林把何佳碧托出水面,環兒和張山林幫著拽上岸來,張幼林自己爬上來。
何佳碧不顧自己渾身水淋淋的,一把扶住張幼林,著急地問:「張少爺,你的腿怎麼樣了?」
「沒事兒。」張幼林滿不在乎。「我看看!」說著,何佳碧蹲下撩張幼林的褲腿,張幼林趕忙躲開:「何小姐,別價,別價,男女授受不親,您可別碰我,到時候咱說不清楚。」
何佳碧站起身,臉一下子就紅了,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張幼林疑惑地看著她:「何二小姐,你到這兒幹嗎來了?」
「還說呢,都是你鬧的,小姐怕你傷沒好出危險,就跟來了,這不,自己倒掉水裡了。」環兒沒好氣地說著。
張幼林遺憾地望著石頭縫:「哎,何小姐,你這不是添亂嗎?多好的一紅麻頭,愣讓你們給攪了,好嘛,還怕我出危險,您能把自己照顧好了就不錯了,這麼大一積水潭您愣是瞅不見,抬腳就往裡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您不想活了呢,得嘞,以後我得給積水潭安個蓋兒,省得您又掉進去……」
何佳碧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她揚手給了張幼林一個耳光,轉身拉起環兒:「咱們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這沒良心的東西了!」
何佳碧的舉動大大出乎這爺倆的意料,張幼林落湯雞似的渾身滴著水,摸著被打疼了的臉一時愣在那裡,張山林看著她的背影氣急敗壞:「嘿!這丫頭怎麼出手就是一嘴巴呀,她還想不想嫁咱們張少爺啦?」
吃過晚飯,左爺正在自家北屋的躺椅上眯縫著眼睛琢磨心事,黑三兒提著兩瓶酒進來了,他把酒放到了桌子上:「左爺,這是我孝敬您的。」
左爺看了他一眼:「回來啦,老爺子挺好的?」
「挺好的,就是嘴饞,把我帶回去的那點兒銀子全買肉吃了。」
左爺從躺椅上起來,在屋裡踱著步:「唉,現如今是今非昔比啦,老爺子也跟著受委屈!這要是擱在從前,弟兄們手裡哪兒至於就這麼緊。」黑三兒站在一邊,他的眼睛追隨著左爺:「您的恩德弟兄們都記在心裡了,大伙兒都盼著有朝一日能東山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