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張山林提著鳥籠子就過來了,他站在院子里,大著嗓門:「我大侄兒呢?」
張李氏正在院子里梳頭,趕緊把一根手指頭豎在嘴邊,示意他別出聲。張山林沒理會嫂子的意思,自顧自地嚷嚷開了:「幼林怎麼那麼懶啊,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起來啊。幼林,幼林!」說著把鳥籠子放在窗台上,就要進屋。
張李氏趕緊攔住,壓低了聲音:「哎喲,他叔,你輕著點兒,幼林還睡著呢。」
張山林大大咧咧,依舊是大著嗓門:「嫂子,這都是您給慣的,在洋學堂里,他敢這樣兒嗎?」
張幼林系著上衣的扣子,打著哈欠從東屋裡出來:「叔,什麼事兒啊?」
張山林湊過去:「大侄兒,我又淘換兩隻鳥兒來,你?」
張幼林「嗯」了一聲,伸了個懶腰,又回去了。張山林提起鳥籠子跟了進去:「這兩隻鳥兒,嘿,甭提了……」
趙媽站在門口問:「少爺,晌午您想吃點兒什麼?」
張山林搶著回答:「還是老三樣兒,醬汁兒中段兒瓦塊兒魚、瓤冬瓜鹵香雞、真四眼井的麻豆腐。」他略微想了一下,又補充道:「外加一碟兒拍小蘿蔔兒,可別忘了放蒜泥。」
張幼林從橫竿上取下手巾:「叔,您接得倒快,到底咱倆誰想吃啊?」
張山林滿面笑容:「大侄兒,你這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陪著你吃,咱還說我那倆鳥兒……」張幼林打斷了他:「叔,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義和團把北洋師範給佔了,教習都躲到京城裡來了。」
張山林聽罷,愣了一下,繼而又喜上眉梢:「那好啊,這樣我就能見天兒來找你了……」
張幼林洗漱完畢,吃完早點,張李氏就催著他念昨兒晚上李媽在大門口撿到的一張義和團的揭帖。
張幼林先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然後一字一頓地念道:「今拳下令,軍民得知,拳來京也,到了二四共一五,天下紅燈照,大火燒得苦……」
「等等,『大火燒得苦』是什麼意思?」張李氏警覺起來,張山林放下茶碗:「嫂子,您別打岔,讓幼林接著念。」
張幼林又念下去:「東南有真神,降下兵八百萬,能掃去洋人,死了教匪,上能保國,下能安民,每家大門前,貼符一道,紅布一尺,俱貼上坎,避火災也……」
「符一道,布一尺,就能避火災啦?」張李氏顯然不大相信,張幼林指指手中的揭帖:「媽,還有呢,紅布上別小花針三個,以免刀槍之禍……」
聽到這兒,張李氏的心不覺一沉:還要有刀槍之禍?她的腦子迅速地轉動起來:那鋪子怎麼辦?要是被搶了呢?幼林該不會卷進去吧?還有秋月,唉!這個秋月呀……張李氏思緒萬千,後面兒子又念了些什麼她幾乎都沒聽進去。過了良久,張李氏才定下神來,鋪子好歹有庄虎臣照應著,著急也是白搭;幼林呢,這回說什麼也得把他看住了,只是秋月……
張李氏抬起頭來:「幼林啊,你再去看看秋月,還是勸她搬過來住吧,唉,這市面上亂糟糟的,秋月孤零零的一個人,我不放心啊!」
「也是,幼林,你再好好勸勸她。」張山林也附和著。
「我待會兒就去。」張幼林答應得十分痛快。
來到秋月家,姐弟倆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旁,小玉栽種的茉莉已經開花了,微風中傳來陣陣醉人的清香。秋月雖然比以前憔悴了,但依舊美艷,她順手摘下幾朵白色的小花,放進了張幼林的茶碗里。張幼林很喜歡和秋月在一起的這種溫暖的感覺,在內心深處,他渴望這種溫暖能夠陪伴終生……
「幼林,想什麼呢?」
「噢,沒想什麼。」張幼林把母親的意思又重申了一遍,秋月還是一口回絕了:「你們的好意姐姐心領了,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給你們添麻煩。」秋月矚望著遠方,目光散淡。
這也在意料之中,因為張幼林太了解秋月了,她是個內心極剛強的女人,除了她的美貌、善良和才華,這一點也很打動他。張幼林沉默了半晌,鼓足勇氣說道:「秋月姐,我……」張幼林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小玉,小玉知趣地退下了。
「秋月姐,我要娶你!」張幼林站起身,注視著秋月,目光中閃爍著某種異樣的光彩,秋月一時愣住了。
「我說的是真話,只要你答應,我就不去北洋師範念書了。」
片刻,秋月回過神來:「幼林,姐姐知道你的心思,我替楊大人謝謝你!」
張幼林滿臉通紅:「我,我真的想娶你!」
「姐姐心裡只有楊大人,別人誰都不嫁。」秋月說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張幼林只得作罷。
牆上的掛鐘「當、當」地敲起來,已經是晚上十點了,貝子爺站起身:「得,我該走了。」
額爾慶尼把貝子爺送到了大門口,貝子爺欲言又止:「那個……我托你打聽的事……」
額爾慶尼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差點兒忘了,那天跟秋月姑娘從咖啡廳里出來的那個洋人,是俄國大使館的外交官,後來遇見的那位小爺,您猜是誰?」
「誰呀?」貝子爺顯得興緻盎然,額爾慶尼神神秘秘,還湊近了他的耳朵:「就是和咱們一塊兒玩鳥兒的那個張爺的侄子!」
「這就好辦了,趕明兒讓徐管家打聽打聽,你回去吧。」貝子爺心滿意足地上了轎子,打道回府了。
貝子府的徐管家大號徐連春,三十來歲,個頭不高,但人很精明。徐連春從小就在府里,他父親是伺候老貝勒爺的,徐連春長大以後就接了父親的班。他對花鳥蟲魚都有喜好,也下過功夫鑽研,加之從小長在府里,見多識廣,也算是京城有名的玩家,和張山林是老熟人了。
這天早上出去遛鳥的時候,徐連春故意拐了個彎兒,還在張山林家附近溜達了一小會兒,看見張山林提著鳥籠子從大門裡出來了,這才裝作是偶然碰上的樣子打起了招呼:「張爺,您早啊。」
「徐管家?可老沒見了,這陣子你凈忙乎什麼呢?」
兩人並排走在街上,寒暄了幾句,徐連春就切入了正題,問起了張幼林。
「說起我那侄子,嗨,甭提了!聰明是真聰明,可就是……」張山林停頓了一下,語調低下來,「有點兒不走正道兒,還賊大膽兒,凈出幺蛾子,他媽為了他,整天提心弔膽的。」
「聽說,您那侄子和從秦淮河出來的秋月姑娘,關係可不一般哪。」徐連春偷偷地用眼睛的餘光打量著張山林,張山林並不避諱:「是不一般啊,秋月的爺爺和我父親是至交,他們倆以姐弟相稱,我那侄子幹了壞事兒不敢回家,還躲到秋月那兒藏起來,秋月還真護著他!」
「敢情是這麼檔子事兒。」徐連春放心了,他往張山林身邊湊了湊:「我說張爺,您可得幫我個忙兒。」徐連春詳細地說明了貝子爺的意思,張山林覺得這是件好事兒,人家貝子爺好歹是皇親國戚,比楊憲基可不差,他甚至為秋月能有這樣一個歸宿而高興,於是就拍著胸脯,大包大攬地應下來。
芳林苑離京城有二百多里,在一個山腳下,四周荒無人煙,楊憲基就棲身在一處早已廢棄、殘破不堪的道觀里。此時皓月當空,地上灑滿了銀色的月光,楊憲基在北屋內就著油燈微弱的亮光寫字。屋裡的陳設可謂寒酸,只有一張桌子、兩把破椅子、一隻木箱和一個用門板臨時搭起來的單人鋪,鋪上散亂地堆放著楊憲基寫的書法條幅。
楊憲基的愛犬大黃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打著瞌睡,突然,大黃一激靈,前腿站起,後腿一蹬躥出了屋子,對著大門狂吠起來。楊憲基抬起頭,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來人居然是伊萬,楊憲基十分詫異:「你怎麼來了?」
伊萬身旁還站著一個矮個子年輕人,他叫賈二,生得賊眉鼠眼,是距芳林苑十里之外賈村的村民。賈二看著伊萬:「洋大人,我可給您送到了。」伊萬遞上銀子:「謝謝你。」賈二接過銀子一看,不覺心中一陣狂喜,轉身就走。沒走多遠他又停下,悄悄地潛回去,隔著門縫向裡面窺視了一番,這才快步離開。
楊憲基讓進伊萬,給他端來一碗水,伊萬接過碗一飲而盡,樣子像是渴壞了。楊憲基關切地問道:「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敢離開京城啊?」
伊萬聳聳肩,攤開手:「沒辦法,我要辦公事。我離開京城的時候局勢還沒有惡化,等我辦完了事卻回不去了,你們的軍隊和義和團居然結成了聯盟,把東交民巷的使館區封鎖了,真是太不像話了,這是違反國際公法的行為。」停頓了片刻,伊萬繼續說道:「局勢還在繼續惡化,英、法、德、俄、美、日、意、奧八國政府已經向中國派出了遠征軍,目前正在途中,八國聯合軍隊一旦登陸,京津地區少不了要有場惡戰,結局如何,殊難預料啊。」
「那北京城裡怎麼樣了?」
「北京已經陷入一片混亂之中,義和團成了這座城市的主宰,它有很多被稱為『壇』的基層組織,但壇與壇之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