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爺和他手下的一幫嘍啰正在鴻興樓大吃大喝,黑三兒夾了一大塊肘子放進左爺的碗里,一個勁兒地張羅:「左爺,您吃,您吃!」
鴻興樓的掌柜畢恭畢敬地站在邊上,哈著腰問:「左爺,您覺著還成嗎?」
左爺眯縫著眼睛,愛搭不理的:「湊合吧。」
「您慢慢吃,回頭再給您加幾個菜。」鴻興樓的掌柜顯得特別地殷勤,柴禾不耐煩了:「別啰唆了,趕緊把好菜都上來吧!」
「是,您請稍候。」鴻興樓的掌柜退下了。
柴禾湊近了左爺:「左爺,這些日子我們哥倆就沒閑著,已經把事兒打聽得一清二楚了。那小娘兒們叫秋月,從南邊兒來的,聽說以前是歌伎,被一個當官的贖了身,搬到了京城。這當官的懼內,不敢把秋月往家裡娶,只好弄個外宅,也不能常來,這件事他在官場上不敢聲張,我琢磨著,您要是插一杠子,事情恐怕鬧不大。」
「這當官的是個什麼人?」左爺問道。
「聽說是刑部的一個什麼左侍郎,叫楊憲基。」
黑三兒也湊過來:「這咱就得問問了,楊大人,秋月是您什麼人呀?是您的原配夫人,還是後納的妾?明媒正娶了沒有?要都不是,那就對不起了,我們左爺想娶這娘兒們,這不犯法吧?」
「就是,秋月又沒婆家,左爺您想娶她,這誰管得著?我們左爺想娶哪個娘兒們,那是給她臉呢……」柴禾和黑三兒侃得正熱鬧,左爺擺擺手:「打住,刑部的官兒咱別惹,回頭要真是較起真來怪不值當的,別為了一小娘兒們壞了咱弟兄們的正事兒。」說著,左爺掃視了一下在座的各位:「弟兄們,收銀子的事兒都怎麼著了?小五啊,上個月你是怎麼收的?」
那個叫小五的嘍啰站起來:「左爺,琉璃廠有幾家新開張的鋪子,他們一是不知道左爺您的名號,二是說鋪子剛開張,還沒賺到銀子,所以我……」
左爺瞪起了眼睛:「怎麼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去琉璃廠走一圈兒,沒有哪家鋪子不說自己有難處,這些生意人,哪個有實話?再者說了,他賺沒賺到銀子關我個屁事,總不能讓咱弟兄們去喝西北風吧?」
黑三兒附和著:「就是,這些買賣人我知道,一問都說是生意不景氣,賠了本兒,可你得這麼想,既然賠本兒你幹嗎不把鋪子關了?你有毛病是怎麼著?」
「這話說得沒錯,他鋪子既然開在那兒,就肯定只賺不賠,不然早關張了。弟兄們,對付這樣的店家可不能手軟,你可憐他,咱們吃什麼?小五啊,這幾家新開張的鋪子都是些什麼字型大小?」
「錦雲樓茶館、積翠軒古玩店,還有榮寶齋南紙店。」
「行啦。」左爺示意小五坐下,「弟兄們,吃飽喝足了,待會兒跟我走一趟。」
霍震西帶著兩個隨從在盛昌雜貨鋪門口下了馬車,馬掌柜興奮地迎了出來:「霍爺,我們是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把您盼回來啦,裡面請!裡面請!」
霍震西拍拍馬掌柜的肩膀:「老馬,這次多虧了你上下打點,不然我老霍的腦袋怕是要搬家啦,我真得好好謝謝你。」
馬掌柜搖著頭:「霍爺,這我可不敢當,跟您這麼說吧,這次要不是有人幫了大忙,光憑我的能耐,恐怕救不出您來。」
霍震西頗感意外:「怎麼著,還有人幫忙?是哪位呀?」
馬掌柜:「一言難盡,進屋慢慢說。」
兩人進了盛昌雜貨鋪,霍震西急著問:「老馬,你就別賣關子了,說吧,是誰幫了我?」
馬掌柜給霍震西沏上茶:「霍爺,我還以為您能猜出來呢,是您自己的路子呀,張幼林不是您在牢里交下的朋友嗎?」
「是他?」霍震西一怔,轉念一想,不對呀,張幼林不過是個孩子,他哪兒來的那麼多銀子?於是又問:「老馬,這次為我的事兒花了多少銀子?」
「兩千兩,都是張少爺墊付的……」
聽到這話,霍震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這麼多?霍某這個人情可是欠大啦。」
「事兒不是都湊巧趕到這兒了嘛,張少爺告訴我您在牢里時,別說是我手頭沒銀子,就是甘肅、寧夏那幾位回族首領,手頭兒都很緊,一時誰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霍震西疑惑地看了看馬掌柜:「不對呀,照理說兩千兩他們還是能拿出來的,總不至於怕我出來還不上吧?」
馬掌柜湊過來輕聲說道:「兩千兩銀子當然不算什麼,可那幾位首領不是傾家蕩產把銀子都拿出來買軍械了嗎?我粗算了一下,只要到時候義旗一舉,至少三十萬人參加舉事,咱們手頭現有的兵器遠遠不夠。」
霍震西點點頭:「哦,明白啦,我坐牢這幾個月大夥都沒閑著,已經干成這麼多事了。」
「所以說,幸虧張少爺拿出兩千兩銀子,不然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沒轍,不過,現在好了,你那批貨前幾天總算讓我給出手了。」馬掌柜從大褂里掏出銀票遞給霍震西,「這個您拿好,我估計您出來以後使銀子的地方多,怕趕不上您用,所以我沒跟買家討價還價,多了少了的,霍爺您多包涵就是。」
「老馬,你這是說到哪兒去了?這件事兒辦得好啊,我得趕緊把銀子還給張幼林。」霍震西嘆了口氣,「唉,為了湊這筆銀子,這孩子不知作了多大的難啊!」
「對了,張少爺說,不要去他家找他。」馬掌柜到賬櫃里拿出張紙條給霍震西,「他現在在廊坊二條住,這是住址。」
霍震西接過紙條站起來:「我這就去找他。」
庄虎臣送走了兩位買毛筆的客人後,榮寶齋里清靜下來,庄虎臣拿出剛剛領到的官服,在櫃檯上展開,他摸摸前襟上的繡花鵪鶉圖案,又抻抻領口,怎麼看也看不夠。
得子在一旁鼓動著:「掌柜的,您穿上試試。」
「在這兒試?」庄虎臣擺擺手,「不行,不行。」
「就在這兒試,怎麼了?咱也讓琉璃廠一條街的人瞧瞧,咱榮寶齋也有做官的,我還明著告訴他們,榮寶齋掌柜的可不是平頭百姓,那是朝廷命官。」
庄虎臣猶豫著:「這兒人來人往的,讓人瞧見,怪不合適的。」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以後,您穿著這身官服,還別出門啦?來,我幫您換上。」
說著,得子就把官服拿起來,提溜著領子,等著庄虎臣的胳膊伸進兩隻袖筒。庄虎臣的胳膊伸進了袖筒兒,得子又趕緊把帶著翎子的頂戴扣到了庄虎臣的腦袋上。
一個熟人從門口經過,見庄虎臣穿著一身朝服,就停住腳:「喲,庄掌柜的,您這是……」
庄虎臣走到門口:「嗨,託人捐了個官兒,這不辦事兒方便嘛。」
熟人瞧了瞧期服前襟上的「補子」:「文飛禽,武走獸,您這『補子』上是,七品文官,庄掌柜的,您行啊!」
「小官兒,不好意思。」
熟人走了,庄虎臣回到了前廳里,他得意地甩了甩馬袖,踱起了四方步,體會著大清國的京城朝官走路的派頭兒。
「夠派!掌柜的,真夠派!」得子讚歎著,他轉念一想,「掌柜的,您這要是進了宮,被皇上瞧上了怎麼辦?皇上一發話,得嘞,您哪兒也別去了,就留宮裡做官兒吧!這不崴泥啦?到時候咱這鋪子誰管呀?」
庄虎臣停住腳步:「告訴你,沒有的事兒,我到宮裡,不是為了見皇上。」
「不見皇上,您到宮裡幹嗎呀?」得子疑惑不解,這時,茂源齋的陳掌柜從門口經過,不屑地向裡面瞟了一眼。
庄虎臣收住了話頭兒:「趕明兒你就知道了。」他轉身向後院走去。
到了秋月家門口,張幼林攙扶著秋月從馬車上下來,他突然看見霍震西端端正正地盤腿坐在台階上,正在閉目養神。張幼林興奮地撲上去:「霍大叔,您出來啦?」
霍震西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幼林啊,告訴我,這兩千兩銀子是從哪裡搞到的?」
「大叔,您就別問了,這是我自己的事,重要的是這些銀子派上了用場,您出來了。」
霍震西站起身:「不行,你得跟我說清楚,這筆銀子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和你說過,做人要有規矩,不管有多大難處,傷天害理的事也不能幹。」
張幼林拉著霍震西的胳膊:「大叔,您放心,一會兒我跟您詳細說。」霍震西看了秋月一眼:「這位小姐是……」
「這是我秋月姐,我們兩家是世交,現在我暫住在秋月姐這兒。」
秋月向霍震西行禮:「霍大叔,常聽我幼林弟弟提起您,謝謝您在牢里照顧他。」
「哪裡是我照顧他,明明是他照顧我呀,如果不是幼林幫忙,我怕是到現在還在牢里呢。」
「大叔,咱們進屋說吧!」張幼林攙扶著秋月,三人走進了院子。
在庄虎臣到後院收起朝服這陣工夫,左爺和黑三兒他們就到了。這幾個傢伙闖進榮寶齋的前廳,摸摸這兒,又碰碰那兒,得子一看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