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松竹齋向華俄道勝銀行借款到現在,時間又過去了兩年半,張繼林和張幼林相繼完成了私塾的學業,賦閑在家。張繼林還是一如既往地看書練字,張幼林則給自己放了長假。這天上午,張幼林早早地來到了叔家的院子里,忙著給鳥兒喂水餵食,樂此不疲。
張繼林站在石桌旁規規矩矩地臨帖,他見堂弟根本就沒有要讀書的意思,於是抬起頭教訓起來:「幼林,你有完沒完?你呀,怎麼說你好呢?別凈跟我爸學,成天不是玩鳥兒就是養蟲兒,那叫什麼你知道嗎?那叫玩物喪志!」
張幼林譏諷地回敬他:「哎喲!還玩物喪志?我說哥,我們都喪了什麼志了?」
張繼林恨鐵不成鋼,他搬出了《禮記》,說:「男子漢大丈夫總要有個志向吧?就像《禮記·大學》里說的,要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張幼林一聽這話就煩,跟堂哥戧戧起來:「我活得好好的,幹嗎要治國平天下去?天下人要都去平天下,鬧不好就得亂套了,幾千年來無數讀書人誰沒這種抱負?可實際上呢?治國平天下輪得上你嗎?從來是成功的機會少,失望的時候多,所以又出現了『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說法,不過是給自己找個台階兒下。」
張繼林明知道他在胡扯,可又一時語塞,張幼林於是繼續闡發:「就說咱倆吧,你好好讀書,為的是將來『兼濟天下』;我呢,玩個鳥兒養個蟲兒什麼的,為的是『獨善其身』,咱們兄弟各有各的志向。」
張繼林賭著氣扔下手裡的毛筆:「算了,我不跟你說了,道不同不相與謀。」
張幼林拎起了鳥籠子:「繼林哥,您慢慢寫著,千萬別鬆勁,保不齊哪天張繼林的大名就上了國子監的進士碑了,不是狀元也得鬧個榜眼什麼的。」
「你幹嗎去?」張繼林伸著脖子問。
「我溜達溜達,『獨善其身』去。」張幼林轉身走了。他煩透了張繼林從私塾先生那兒躉來的這些陳詞濫調,心想,有這麼個堂兄真是要多沒勁有多沒勁。
張幼林拎著鳥籠子漫步在街頭,他東瞧瞧,西看看,漫無目的地閑逛著。逛到南橫街,被無賴王小二和銅六兒盯上了。這兩位都是直隸人,和張幼林的年紀不相上下,在京城沒有正當的職業,靠坑蒙拐騙混飯吃。銅六兒先是瞧上籠子里那對紅子了,琢磨著沒十兩銀子拿不下來,再看張幼林的打扮、做派,準是個有錢的少爺。王小二一馬當先,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就迎著張幼林走過去了。
王小二走到張幼林的身邊,故意撞了他一下,手裡的瓷瓶掉在地上摔碎了。
王小二一把揪住張幼林:「嘿!這麼寬的大街,怎麼凈往人身上撞?」
張幼林火了:「明明是你撞的我,怎麼反咬一口呀?」
「我還說是你撞的我呢,得嘞,我這瓷瓶怎麼辦吧?」
「怎麼辦?活該!」張幼林心想,想訛大爺我?門也沒有。
看熱鬧的人圍了上來,銅六兒混跡在其中。王小二給看熱鬧的人作著揖:「各位老少爺們兒,你們來評評理,有這麼欺負人的嗎?今兒個我媽病了,沒錢抓藥,我一咬牙把祖傳的寶物拿出來,想送到當鋪當點兒銀子,誰承想讓這位爺把瓶子撞到地上摔碎了,我這可是北宋鈞窯的『海棠紅』,就這一瓶子沒五百兩銀子拿不下來,這位爺,您看著辦吧。」
張幼林冷笑著:「喲嗬!還知道鈞窯的『海棠紅』?學問還真不淺,你還知道點兒什麼?」
王小二裝出委屈的樣子:「這位爺,您這是怎麼說話呢?光天化日的摔碎了我的『海棠紅』,還想賴賬是怎麼的?」
「我看你長得就跟海棠紅似的,見過那玩意兒嗎?別說是你,就是你爹、你爺爺,你家祖宗八代也不知道鈞窯的窯口朝哪邊兒開,去去去!一邊兒涼快去!跑這兒矇事兒來了?」張幼林要走,銅六兒湊上前擋住了路:「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理啊?你把人家寶貝摔了還出口傷人,連我這路過的都看不過去了。」
王小二一把揪住張幼林:「走!咱去衙門那兒講理去!」銅六兒跟著煽風點火:「對,告他個兔崽子!」
張幼林大怒,伸手給了銅六兒一個耳光:「你敢罵人?」
銅六兒向張幼林撲過來,張幼林靈巧地閃開,銅六兒撲了個空,一頭栽倒在路邊的台階石上,腦袋磕出了鮮血,不動了。
王小二大喊:「不好啦,殺人啦,快來人呀……」
張幼林驚慌起來,不住地辯解:「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沒站穩,大伙兒要給我做證啊……」
銅六兒滿臉是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起鬨架秧子的好事者吐沫亂飛,在指手畫腳地解說,張幼林的鳥籠子也摔壞了,籠子門大開著,鳥兒早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兩個捕快很快趕到現場,他們撥開人群,掣著張幼林從人群里往外走,張幼林掙扎著嚷道:「嗨,你們憑什麼抓我?又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磕的……」
「是不是你打的你說了不算,到刑部衙門自然會弄清楚,你老老實實跟我走。」年紀大些的捕快半安慰著。
張幼林執拗地掙扎著:「我不去!我還有事兒呢。」
年輕捕快一把拎住張幼林的領口:「嘿,這小子嘴還挺硬,我拿人拿了快二十年了,還頭一次碰上這麼嘴硬的小子,你走不走?還非叫我動手不成?」
張幼林照著年輕捕快的手上咬了一口,年輕捕快疼得大叫一聲,鬆開了手,張幼林撒腿就跑,兩個捕快急忙追上去。
張幼林躥入了前面的集市,他跑過一個西瓜攤,用力將放西瓜的木案掀翻,西瓜滾了一地,兩個捕快被滾動的西瓜絆倒……
一個用竹竿支起的涼棚,涼棚下的桌子旁有幾個人在喝粥,張幼林跑過來,兩個捕快已經快要追上他了,張幼林一把推倒竹竿,涼棚頓時垮了下來,茅草棚頂全蒙在兩個捕快的頭上……
張幼林在集市上奔跑著,他時而鑽進攤位下,時而跳上攤主的木案,把集市鬧了個雞飛狗跳牆。
在一個賣清真牛羊肉的木案下,他剛鑽出腦袋來,一隻大手一下子把他拎了起來,年輕捕快已經等候在那裡了,他氣急敗壞地看著張幼林:「小兔崽子,我看你還往哪兒跑!」眾目睽睽之下,張幼林被捕快們帶走了。
庄虎臣的家離琉璃廠不算遠,走路大約半個時辰,可他平時因為鋪子里事情多忙不過來,所以不常回去。昨天下午,陳掌柜因為點雞毛蒜皮的事又跟庄虎臣較起真來,到了晚上庄虎臣還覺得心裡憋悶,於是就賭氣稱病回家了。
早上,陳掌柜端著一個銅質水煙具,坐在太師椅上正準備跟賬房先生對賬,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四處看看,問忙著擺弄宣紙的小夥計:「怎麼沒見庄虎臣啊,他上哪兒去啦?」
「對了,庄師傅說,他有點兒不舒服,想歇一天,讓我跟您打個招呼,剛才我這一忙,就給忘了。」
「不舒服?都是喝酒喝的,少喝點兒什麼毛病都沒了。」陳掌柜顯然很不高興。賬房先生遞過賬本:「掌柜的,您瞧瞧這筆賬,這兒。」
陳掌柜看了看:「怎麼啦,不就是那批湖筆嘛,有什麼不對嗎?」
「我怎麼覺得這批湖筆的進價有點兒高啊,您瞧,這是進價,這是賣價,這是贏利,我琢磨著,這裡面……」賬房先生意味深長地看著陳掌柜,把話收住了。
陳掌柜馬上關注起來:「你的意思是……」
「我也是瞎琢磨啊,可沒有挑事兒的意思,誰都知道,像這種成色的湖筆在琉璃廠各家鋪子都有個約定俗成的價格,大夥都互相看著呢,你賣得貴,買主兒就不買你的,別的鋪子里有便宜的,所以說,這種筆的賣價大家都差不多,沒什麼好琢磨的,值得琢磨的是進價,誰能抓到低進價是誰的本事,進價低利就大,可您瞧瞧庄虎臣的進價,高得有點兒離譜兒啊。」賬房先生指著賬本說。
陳掌柜接過賬本仔細翻看著:「是呀,進貨是個關鍵,一不留神就容易被人算計,要是庄虎臣和賣家串在一起做局,故意把進價抬起來,然後從賣家手裡拿好處,這銀子掙的,可是神不知鬼不覺啊。」
賬房先生乘機又找補了幾句:「掌柜的,我給您提個醒兒,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以庄虎臣的本事,到琉璃廠哪家鋪子都能混口飯吃,可他為什麼在茂源齋一蹲就是幾十年?從名分上說,也就是個大夥計,這裡面……恐怕是有點兒名堂。」
陳掌柜點點頭:「唔,你這一說,我還真得好好想想,他庄虎臣這麼精明的人,不會在一棵樹上弔死吧?得,這事兒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得問問庄虎臣,這批貨的進價是怎麼談的!夥計!」陳掌柜高聲喊著,小夥計應聲走過來,「你去叫一下庄虎臣,就說有筆賬不太清楚,麻煩他來一趟。」小夥計猶豫著:「掌柜的,庄師傅在家呢,要不然……」陳掌柜瞪了他一眼:「讓你叫你就去叫,哪兒那麼多廢話!」小夥計不敢言語了,趕緊轉身走了。
天色已近晌午,庄虎臣還沒起來,他躺在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