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徐金戈、方景林等人趕到南城教子衚衕時,這一片街區已經被憲兵封鎖,北平警備司令部派來的一個憲兵連長是個年輕的中尉,他向徐金戈、方景林等人敬禮:「報告長官,我是憲兵五連連長張智達中尉,現奉命協助您圍捕案犯,請指示!」

徐金戈還禮道:「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為黨國效勞!」中尉立正回答。

徐金戈說:「中尉,請報告一下情況。」

「是!長官,我們已經包圍了這個院子,附近的所有制高點也被佔領,也就是說,一旦案犯拒捕抵抗,這個院子將處於我們的火力控制之下。」

「中尉,告訴你的士兵們,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違令者,軍法從事!」

「是!」

方景林將自己帶來的警察布置在衚衕口的外圍警戒線上,警察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他們在街道上安放了車輛禁行標誌,宣布對這一帶進行交通管制,禁止閑雜人等靠近。北平的市民一向有看熱鬧的傳統,不一會兒,外圍警戒線外就聚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方景林布置完警戒線就轉身走向徐金戈,想打聽些情況。徐金戈正站在一輛電訊測向車前向技術人員問話,一個頭戴耳機的少尉報告:「長官,這個電台一直在發報,似乎已經毫無顧忌了,看來這個共黨分子是鐵了心啦。」

徐金戈扭頭對方景林說:「景林兄,告訴你的人離遠點,說不定一會兒就是一場惡戰,趙明河的警衛可是清一色的自動火器。」

方景林問:「趙明河在裡面嗎?」

「不在,上午我們通過警備司令部給他設了個小圈套,通知他參加城防會議,等他一到就把他軟禁了。」

「趙明河是不是共產黨?你們調查清楚了嗎?」

「這還不清楚,至少目前沒有證據,但羅夢雲肯定是共產黨,我們對她監控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方景林望著8號院緊閉的鐵門問:「你打算強攻嗎?」

徐金戈回答:「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下令強攻,我看還是先談判吧,最好是讓警衛自動交出武器,兵不血刃地解決問題。景林兄,你往後站站,我要開始喊話了。」

徐金戈舉起一個鐵皮喇叭向院子里喊:「院子里的國軍弟兄們聽著,我是國防部保密局北平站的徐金戈中校,現在我奉警備司令部的命令前來逮捕共產黨要犯,請你們配合我執行公務,現在,我命令你們走出大門,交出武器,我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並承諾不予追究任何責任……」

8號院鐵門上的瞭望窗被打開了,一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中校長官,我是101師警衛營中士班長徐元成,奉趙長官之命,我率全班弟兄在此負責警衛8號院的安全,沒有趙長官的命令,任何人無權進入8號院,請長官諒解。」

徐金戈喊道:「中士,我命令你打開大門,我可以向你出示警備司令部的書面命令,軍人應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個道理難道你不懂嗎?」

中士沉默了,院子里死一樣的寂靜。

徐金戈向憲兵中尉下達了命令:「中尉,叫你的人打開大門,準備強行進入。」

憲兵中尉手一揮,憲兵們沖向大門,徐金戈、方景林等人緊張地注視著那座緊閉的鐵門……

突然,大門猛地被打開了,裡面竟是一座用沙包壘起的射擊工事,工事後面露出了黑洞洞的機槍槍口,那個中士從沙包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用衝鋒槍朝天打了個長點射,憲兵們都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停在原處不敢動了。中士大喊道:「我再說一遍,沒有趙長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否則,我將命令警衛人員開火。」

沙包工事後傳來拉動槍栓的聲音。

憲兵中尉拔出手槍請示道:「長官,咱們開火吧?」

徐金戈搖搖頭回答:「不行,不到萬不得已不準開火,給我繼續喊話。」

方景林說:「金戈兄,這一帶是居民區,居住人口非常密集,一旦開火恐怕會傷及無辜,現在城裡人心浮動,如果給市民造成了傷亡,怕是會出大亂子。我看還是請示一下上司為好。」

徐金戈表示同意:「也好,我看也沒有必要擴大事態,還是讓上面做主吧,我也不想做惡人。」

當教子衚衕8號院門前雙方進入緊張對峙狀態時,文三兒正好不在院里,他受羅夢雲之託到文津街北平圖書館去還書。羅夢雲把該還的十幾本書用紙包好交給文三兒,她知道文三兒不識字,還事先填好書單,連同閱覽證一起遞給文三兒,叮囑他到了圖書館只需把書和書單、閱覽證放在運書機上就不用管了,一會兒運書機就會把閱覽證和剛借的書送來,文三兒取走即可。

文三兒把書放在洋車的腳踏板上,拉著洋車出了大門,剛剛走出衚衕就被兩個穿便衣的人攔住,聲稱要檢查一下。文三兒乜斜著眼看了對方一下,臉上露出了冷笑,他一眼就看出這兩個人是官家的便衣,這事兒要是擱在過去,文三兒的腿早軟了,他最怕和官府打交道。不過今天文三兒可不在乎,自從進趙家當差,文三兒的腰杆子不知不覺就硬了起來,打心眼兒里看不起這些便衣,他們也不打聽打聽,文爺如今在哪兒當差?趙家那是好惹的?別的不說,就沖那十幾個大兵,個個都掛著長短傢伙,那威風,那排場,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也該睜眼瞧瞧,趙家的人也敢攔?

文三兒冷笑道:「幹嗎呀?小子,睜開眼仔細瞅瞅,知道我是誰嗎?」

一個高個子便衣還挺客氣:「我用不著知道你是誰,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也得檢查,請你配合一下。」

文三兒傲慢地回答:「小子,要檢查也行,勞駕你先到8號院問一問趙長官,長官要是同意了,文爺我立馬給你脫褲子,讓你隨便檢查。」

那個矮個子便衣終於不耐煩了,他突然左右開弓扇了文三兒兩個耳光,嘴裡罵道:「媽的,給臉不要臉,你個臭拉車的也敢這麼說話?找死呢是不是?」

文三兒猝不及防被扇了兩個耳光,不由大怒,正待還手卻被高個子便衣用手槍頂住腦門,他只覺得腦門上冰涼,手槍的槍口緊緊貼在額頭上,文三兒的勇氣一下子就泄掉了,他小聲嘟囔著:「別價,別價,長官,我也沒說不讓檢查呀,長官,您檢查,您隨便檢查……」

矮個子便衣先把文三兒全身摸了個遍,又打開包書紙,仔細檢查每一本書,再把文三兒的人力車上下檢查了一遍,矮個子望著高個子搖了搖頭,高個子便衣收起手槍簡短地說了句:「滾吧。」然後兩人便走開了。

文三兒摸著被打紅的臉,將書籍重新包好,他心裡咬牙切齒地咒罵著,好小子,算你有種,敢打趙家的人,真他媽的吃了豹子膽,咱們山不轉水轉,等我回來得跟羅小姐說道說道,再叫上警衛班的弟兄來收拾這兩個王八蛋。

文三兒還完了書已經到中午了,他不想急著趕回趙家吃午飯,因為前些天為相親的事得罪了廚娘梁嬸兒,這老娘們兒記了仇,每見到文三兒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每次文三兒出車回去晚了,總是給他留很少的飯菜,有一次甚至告訴文三兒,說是把留飯的事給忘了,硬是讓文三兒扛了一下午。每當這時,文三兒明知道是梁嬸兒報復,卻一點兒轍也沒有,縣官不如現管,這老娘們兒管不著別的,就是能管飯勺,得罪了她你只能認倒霉。

文三兒在白塔寺附近的一個食攤上要了兩碗鹵煮火燒,剛出鍋的鹵湯上面撒著嫩綠色的香菜,文三兒加了些老陳醋和蒜末兒,香噴噴的勾人食慾。文三兒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湯,卻被燙了舌頭,他噝噝地吸著涼氣把碗放下,想涼一會兒再吃。誰知就這麼一愣神兒的工夫,有個破衣拉撒的老乞丐躥過來,「呸!呸!」兩口唾沫兒吐在兩個碗里……文三兒頓時火冒三丈,一把揪住老乞丐,扇了他一個耳光,老乞丐抱著腦袋,身體蜷縮著做出一副挨打的樣子。文三兒余恨未消,正準備一腳踹過去,轉念一想,真踢出個好歹來,這老東西還不訛上自己?但凡這把年紀的人在街頭耍無賴,多數都是在找棺材本兒 ,誰要是氣不過揍了他,也就上了套兒,得,您就給他養老送終吧。文三兒明白這裡面的圈套,他才不上當。

文三兒鬆開老乞丐,眼珠一轉便露出了笑容,他盯著老乞丐說:「老東西,跟我鬥氣兒是不是?我知道你在算計什麼,想噁心我?等我一轉身這兩碗鹵煮火燒就歸你了?呸!你想得美,文爺我偏不上套兒,咱不怕噁心,我讓你瞅著我吃,連口湯也不給你剩,老東西,你給我看好嘍。」

文三兒面不改色地捧起碗,從容不迫地吃起來,他吃得很香,彷彿剛才老乞丐吐的不是唾沫,而是胡椒面兒之類的調味品。

老乞丐沒有走,而是獃獃地看著文三兒,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要說什麼。文三兒一邊喝湯一邊語重心長地教訓道:「甭玩這套,文爺我什麼沒見過?橫著膀子走道兒,耍胳膊根兒的主兒我見得多啦,還怕你吐唾沫?還怕你滿世找棺材本兒?你個老東西看文爺我面善是不是?鬼子在的時候你怎麼不敢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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