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淪陷後,日軍主力兵分兩路,一部分師團向保定方向追擊撤退的29軍,另一部分師團從天津大沽口上船去增援在淞滬戰場上苦戰的日軍。8月13日在上海爆發的淞滬會戰使日軍大本營頗感頭疼,中國軍隊不惜血本投入了占陸軍總數三分之二的部隊與日軍決戰,前後投入戰場的兵力總數達七十萬之眾,中日戰爭全面爆發,淞滬戰場成了個巨大的血肉磨坊,雙方的傷亡都很慘重。
北平的日子倒是相對平靜,市民們由於缺乏消息來源,對發生在遙遠上海的戰爭不大關注,人們關心的是眼前的日子,譬如糧價上漲這類問題。明眼人都能看出,日軍強大的外表掩蓋不住其虛弱的後勤支援能力,它有限的運輸力只能優先保證作戰急需的軍火彈藥,而龐大的作戰部隊所需要的糧食卻保證不了供應。對此日軍各師團採取以戰養戰的方式,靠掠奪佔領區的資源維持戰爭,使平津兩市的糧價競相攀升。如果說草民百姓們以前對「亡國奴」這個稱呼沒有什麼概念的話,那麼現在是嘗到滋味了。日本人所謂的「同種親善,共存共榮」,不過是把你的糧食「共」到日本人的嘴裡。
日本軍隊開進北平城那天,所有的中國警察都被繳了械。警察們被集中起來,由日本憲兵隊長黑田中佐進行訓話。黑田是個「中國通」,漢語說得相當流利,有人知道他的底細,說他是在中國東北長大的,黑田的父母都是甲午戰爭後來中國的日本「拓荒團」成員。訓話的內容無非是「中日親善」之類的套話,警察們都聽得昏昏欲睡。方景林心想,也難為這個日本人了,本來是明火執仗打進一個國家的領土,還要挖空心思地找出一些理論根據,以證明侵略的合法性,這確實挺不容易的,況且戰爭爆發得很突然,日本內閣有些措手不及,對外的宣傳政策還來不及調整,不提「中日親善」說什麼?
日本人的意圖很明顯,他們雖然佔領了北平,但要維持北平城的治安仍然離不開原有的警察系統,他們對警察局進行了甄別,不過這種甄別僅僅是走了一下過場,不可能達到應有的效果。這座巨大的城市到處是密如蛛網、迷宮般的小巷、衚衕,日本佔領軍對此還缺乏管理經驗,離開中國警察的協助他們簡直寸步難行,儘管他們心裡清楚,這些中國警察不大可靠,他們中間多數人都懷有對日本人的仇視。
經過一番甄別,北平的警察系統被日本人進行了大改組,市局局長和各分局長、各警察署署長都由日本人重新任命。新上任的警察局長是沈萬山,他在戰前曾是軍統的人,後因挪用公款被查辦。沈萬山懷恨在心,北平淪陷後投了日本特高課,專和軍統的潛伏人員對著干。此人熟悉軍統局內部情況,對軍統人員的行動方式了如指掌,一上任就端掉了軍統北平站的幾個秘密聯絡點,於是軍統特工們和日偽警察、特工系統的「城市秘密戰」拉開了序幕。
方景林在日軍入城前本來有機會隨29軍部隊撤走,警局裡一些沒有家室拖累的警察都這樣不辭而別了,但方景林卻沒有選擇的權利。他的上線聯絡員鄭浩成接受了新任務也撤離了北平,他通知方景林,馬上會有一個新同志接替聯絡員的工作,到時候他會主動來聯繫。
上級的指示毫無通融餘地,他必須留在北平當警察。方景林很苦悶,在日本佔領軍統治下當警察,這頂「漢奸」的帽子是無論如何躲不開的,誰會知道自己的苦衷?
方景林順利地通過了日本人的甄別,既沒有陞官也沒有降職,還當他的巡警。日本人在警察局內部開辦了日語培訓班,方景林也積極報了名。他的行為使一些同事很反感,都有意地疏遠了他,而一些死心塌地追隨日本人的同事卻以為他是同道,紛紛向他表示親近。方景林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方景林萬萬沒想到,新聯絡員竟是他見過一面的羅夢雲。見面地點是中山公園「來今雨軒」的門口,方景林剛剛趕到,對面走來一個身材頎長,面容俊美的姑娘。她穿著一件樸素的月白色短袖旗袍,略帶捲曲的長髮垂在腦後,額頭的劉海上別著一個象牙色的發卡。方景林一眼就認出了她,這是那個為抗日募捐的燕大女學生。兩人對了暗號後,姑娘像老熟人一樣向他伸出手,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我叫羅夢雲,今後就是你表妹了,有什麼不到之處,哥哥你還要多擔待喲。」
方景林很少有機會和年輕女性打交道,特別是如此美貌的姑娘,心中難免有些心猿意馬。他握住羅夢雲的手,所答非所問地輕聲道:「我見過你,還記得嗎?」
羅夢雲嫣然一笑:「對不起,我得了失憶症,以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了,我想,你也應該如此。關鍵是以後我們該如何相處,我說得對嗎?」
方景林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哦,對不起,我一時忘了紀律,咱們說正事吧,請傳達上級指示。」
羅夢雲漫不經心地望著四周道:「有件事是當務之急,29軍還有些掉隊人員沒來得及撤走,現在都隱蔽在城裡。上級指示,利用我們在警察局的各種關係,搶在敵人清查之前為這些人辦理戶口,不然他們的處境會很危險。」
方景林沉吟了一下說:「我會儘力去辦,戶籍處有我的關係,應該沒問題。」
羅夢雲提醒道:「這件事工作量可不小,他們的年齡、職業、和戶主及家庭成員的關係都要詳細,要經得起調查。日本情報機關的效率可是第一流的,千萬不能出岔子。」
「放心吧,我有把握,我幹警察也不是一年兩年了。」
羅夢雲說:「那好,咱們今天就到這裡,我先走一步。」
方景林鼓足勇氣說:「以後除了工作上的事,我還可以約你嗎?」
羅夢雲笑了:「不行,我們都要遵守組織紀律。」
徐金戈也沒有走成,臨撤退之前他接到指令,北平站要留下一批人員長期潛伏,徐金戈被任命為行動組組長。這是戴老闆的意思,他不能不服從。戴老闆的指令很簡單,希望軍統同志在敵占區能有一番作為,目的只有一個,使用一切手段襲擊日偽軍政要員,把北平變成一座恐怖城市。徐金戈喜歡這種任務,這意味著冒險和刺激,而且在行動中有較大的自主權。
徐金戈的上司是個神秘人物,代號「黑馬」。徐金戈從來沒有見過他,卻時時感到他的存在,就連「黑馬」給他髮指令的方式每次都是不一樣的,有時由街頭的乞丐送來,有時會在買煙時找回的零錢中發現字條。這個「黑馬」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徐金戈對這個上司的全部印象就是那筆漂亮工整的仿宋字。
今天早晨徐金戈接到「黑馬」的指令,要他馬上趕到宣武門天主堂參加一個秘密會議,「黑馬」特意申明,參加會議的所有人員要絕對服從會議主持者的命令,違令者將受到嚴懲。徐金戈不敢怠慢,連忙放下手裡一切事趕到宣武門天主堂。
宣武門天主堂俗稱南堂,是北京最早的一座天主教教堂,始建於明萬曆三十三年,現存的建築建於1904年,是一座三層的巴洛克式建築。早期的宣武門禮拜堂規模很小,是一座中國傳統建築,僅在醒目位置安放了一座十字架以表示其天主教堂的身份。清順治七年,由德國籍耶穌會傳教士湯若望主持,在宣武門禮拜堂的原址上開始了天主堂的翻建工程,兩年後建成。內建亭池台榭,式仿西洋,極其工巧,除了一般的宗教建築之外,還有天文台、藏書樓、儀器室等設施。這個教堂自1605年至20世紀30年代以來三百餘年中曾屢毀屢建,或毀於地震,或毀於火災和內亂。最後一次劫難是1900年遭到了義和團團民的圍攻,南堂被燒毀。1904年第四次重修的南堂主堂和附屬建築竣工,就是徐金戈現在看到的樣子。
徐金戈是第一次來這裡,他沒有急於走進主堂,而是仔細把教堂內外的地形地貌研究了一下。這是他的職業習慣,每到一個陌生的環境第一件事就是想好撤離的路徑。這裡共有三進院落,大門為中式建築,佔據了教堂的第一進院落,其後的東跨院為教堂的主體建築,西跨院為起居住房。教堂主體建築為磚結構,面向南方,正面的建築立面為典型的巴洛克風格,三個精緻的磚雕拱門並列,將整個建築立面裝點得豪華而莊嚴,整個建築的牆面磨磚對縫,精美的磚雕隨處可見。教堂的室內空間運用了穹頂設計,兩側配以五彩的玫瑰花窗。整個教堂靜悄悄的,瀰漫著一種莊嚴肅穆的宗教氛圍。
會議的地點是主堂內,參加會議的人大部分都不認識,徐金戈意外地發現,會議主持人竟是老同事曾澈。此人是軍統北平站的老特工,也是戴老闆的紅人,他在軍統內的職務是華北區書記,徐金戈在南京時就認識他,算是老熟人了。
曾澈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他那張臉在任何時候都毫無表情,只有那雙不大的眼睛裡顯露出一種冷冷的殺氣。他向徐金戈點點頭,沒有一句寒暄,只是把他拉到一邊,開門見山地介紹起情況來。
通過曾澈的介紹,徐金戈才知道今天參加會議的大部分人都是「抗日鋤奸團」的骨幹成員。這是個剛剛成立的以刺殺、爆炸為主要手段的抗日鋤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