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你會為了這種事上門。」蔦原耕一站在門口,聽我表明來意之後這麼說道。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顯得有些冷漠。我則有些感嘆地想:「沒想到你還住在這裡。」
「那些錄像帶是我在十年前借的。」比我大一歲的蔦原指著我拿來的單子說,「到現在才來要回去,會不會太晚了一點?」
「我想建立牢固的錄像帶出租店的口碑。錄像帶還在嗎?」
「如果我不住這裡了,你要怎麼辦?」
「那就算你幸運。」
蔦原耕一的家是老舊的木造房子,屋頂上鋪著瓦片,玄關放了幾雙鞋子,傘桶中插著三把塑料傘。
「你的家人呢?」
「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蔦原耕一說。
「我聽說令尊是警察。」
「沒錯,他是個只顧工作的刑警。」蔦原說,「他現在也死了,家裡沒有其他人。」他皺起了眉頭,「你要進來嗎?」
「啊?」
「找找看或許可以找到錄像帶。」
「找得到嗎?」
「哪有人跑來要回錄像帶還說這種話的?」
蔦原耕一露出不悅的神色,走進屋裡。
我連忙脫下鞋子,跟在蔦原後方進入屋內。每踩一步,腳下的地板就嘎嘎作響。穿過短短的走廊,前方便是房間和和室。我跟著蔦原走入和室。
和室里堆放著雜亂的行李,有好幾個打開的紙箱丟在一旁,文件、書籍和相簿也散落在榻榻米上。
「你要搬家嗎?」
「搬到不會被隕石砸到的公寓嗎?」蔦原說完又狠狠地說,「沒有那種地方。」他的眼睛充血,眼瞼也有些腫。「你以前會不會在考試前才想要清房間里的垃圾,一旦開始整理就變成大掃除?」
「也許吧。」我笑了。
「這是同樣的道理,我一旦開始整理就停不住了。一開始是在整理我的房間,」他指了指二樓。「我一直在房間里窩了四年左右。」
我沒有地方可坐,只好站在原地環顧整間房。紙門留有被人踢破的痕迹,天花板上也有一個破洞。
「那是我乾的。」蔦原指著天花板說,「就是所謂的家庭暴力。當時的我太天真了。不過這不是我踢破的,是別人。」他指著紙門,在說話的期間仍在繼續檢查紙箱內部。
「誰?」
「大概三年前有一群人闖進來。我老爸是警察,大概招惹了不少人吧。」蔦原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起伏,板著一張撲克臉看我,「街上治安不是一直很糟糕嗎?其他警察都逃走了,我老爸還是想要設法平定混亂。他曾開過槍,還用柔道將暴徒摔出去,總之試過不少方式。他大概覺得這是他該盡的本分吧。」
「所以他才惹人怨恨?」那還真是過分,我心想,但回想起來這幾年處處都在發生這種事。
「他明明連關在房間里的兒子都沒辦法救出來。」
「你為什麼會想要關在房間里?」
「老爸總是板著臉在生氣,我很怕他,一直都在看他的臉色過日子,還常常被揍,感覺很火大。」
接著他又說,因為自己造成的暴力衝突,母親從十年前就回去九州的老家了,從此沒有消息。他雖然態度冷淡,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我猜他大概對我的來訪感到很高興吧。
「令尊是個嚴格的人呢。」我以模稜兩可地回答著來試探蔦原的想法。
「只是,」他說,「當我整理這間房間的時候……」
「怎麼了?」
「我發現一個有趣的東西。」
說完他一個個地檢查地上的塑料袋,並拿出一卷錄像帶。
「這是《東京物語》嗎?」我道出了自己的來訪目的。
「不是。」他很乾脆地否定,「是我老爸以前拍的錄像。」
「這樣啊,那真不錯。」我邊說邊想,如果那個塑料袋裡有本店的錄像帶,那就更棒了。
蔦原小心地跨過地上的雜物,走近和室角落的電視機,打開電源,放入錄像帶。「這卷錄像帶應該是我出生前拍的吧,我老媽拿著攝影機在拍我老爸。」
「就是所謂的家庭錄像帶嗎?」
「沒錯。老爸坐在一間很小的房間里,一直翻著字典,在紙上寫下一些字。他大概是因面對鏡頭而感到很害羞吧。我第一次看到老爸那樣的表情,就像把自己的答案藏起來的高中生一樣。他那時還很年輕。」
我感覺好像在聽人向我說明接下來要欣賞的電影情節一樣,但我可以想像蔦原找到父親年輕時影像的感受,同時也聯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蔦原按下錄像機的播放鍵,對我說:「在這段影片里,我老爸正在決定我的名字。」
「哦?」
「他查著筆畫,把漢字寫在紙上,我老媽則拿著攝影機嘲笑他。」
我垂下肩膀說:「原來如此。」
「想到他也曾經像那樣用心幫我想名字,感覺就挺不可思議的。」蔦原說完,來到我旁邊坐下,一起看電視。
「不可思議嗎?」
不是「很高興」,也不是「很驚訝」,只是不可思議,他反覆說著。我心想,這是一段發人深省的插曲,回去一定要告訴華子。
電視屏幕上終於出現影像,畫面中一對裸體的男女發出羞澀與愉悅的喘息聲糾纏在一起,蠕動的膚色畫面佔據整個屏幕。我和蔦原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鐘左右。
「應該不是這一卷吧?」我說,「這是A片。」
「不知道那捲錄像帶去哪了。」蔦原並不顯得慌張,用悠閑的口吻說道。接著他又開始在塑料袋裡面翻找。「我看了真的很感動。」
「我想也是。」我邊說邊看著仍舊發出喘息聲的A片,不禁露出苦笑。
「這就還給你了。」蔦原在玄關將裝了錄像帶的塑料袋拿給我,塑料袋上印著我的店名。
「沒想到真的找到了。」我檢查裡頭的錄像帶,確認上面貼著片名的貼紙。
我不經意地看了一下蔦原的身後。家裡應該沒有別人,但我卻覺得彷彿有人在和室里。大概是因為剛剛聽蔦原說他父親替他「算姓名筆畫」的插曲在我心中留下了強烈的印象,讓我覺得他父親似乎還在這個屋子裡。
「他死的時候,我原本是在客廳里。」
「你不是關在自己房間里嗎?」
「那時候我已經從房間里出來了。可是當那幾個男人從大門闖進來時,我嚇得逃上了二樓,留下父親獨自跟他們戰鬥。」
我可以清晰地想見暴徒闖入我此刻站立的玄關攻擊他父親的場面——暴徒全身散發著熱氣,眼睛充血,鼻孔張得很大,口吐白沫,揮舞著武器。我也可以想像他們攻擊蔦原父親的真正理由。
因為他們感到害怕。他們極度畏懼世界末日的來臨,但又不肯承認自己的膽小與恐懼,於是想要尋找比自己更害怕的人。他們想要藉由攻擊他人來證明自己比較強,並獲得安心感。這種心態就和初中時欺負我的同學沒有兩樣。
「我在二樓的時候,父親在樓下大喊:『不要出來!這裡沒事!』」蔦原雖然看著我,但他的焦點已經不是放在我的身上。「我嚇得雙腳發軟,當然不敢出去。」他邊說邊低頭看自己的腳尖。接著,他頻繁地用手擦拭鼻子,用手指摸摸眼瞼和臉頰。「他最後還說,『加油,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無論如何。」他以稍稍有力的聲音重複剛才的話,「活下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站在他面前尋找適當的句子。
「我等聽不到樓下的聲音了,才慢慢來到一樓。老爸胸口插著一把菜刀,仰卧在地上。他手裡拿著滑雪板,大概是因為找不到武器才拿它應戰的吧。」他很感慨地說,「就算活下去,世界也要結束了。」
「不過,我可以體會這種心情。」
我告訴他,我計算過逾期的罰金,若不計零頭,總計是一百萬元整。他睜大眼睛問:「不會吧?」
「我只是想說說看而已。」
走出大門的時候,他對我說:「我下次會再到你的店裡,幫我推薦讓人看了會感動得想哭的片子吧。」
「你不是已經在哭了嗎?」我指了指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