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頂點 第四章

「這還真厲害。」我很難得地爬上頂樓去看父親正在建造的瞭望台。周圍散落著木頭和釘子,還有大小不同的三把鋸子。瞭望台相當巨大,建在長寬各兩米左右的空間中,以四根木材為腳座,木材之間也架上了斜撐桿。

我抬頭仰望,父親已經爬到十米左右的高度,在柱子上綁繩索。

他以前就擅長做這類木工。雖然說只是業餘愛好,但他有時甚至會在平常的日子特地請假在家裡鋸木頭、釘釘子。平時粗枝大葉、喜歡說些抽象理論的父親只有在木工方面展現細心的一面,這一點我在以前就感到很不可思議。

我仰望了五分鐘左右,父親才爬下來。「哦,你來啦。」瞭望台沒有設置階梯,他靈敏地踩在斜撐木上迅速地下來。

「我最後會加上梯子,不用擔心。」父親用大拇指比了比瞭望台,露出得意的笑容。

「有什麼好擔心的?」我的回答模稜兩可,「照你喜歡的樣子做就行了。」

「的確。」

我們並肩坐在父親堆在一旁的木材上。

「修一,真難得你會來這裡。」

「你能持續做下去,真的很了不起。」

「因為除了這個之外也沒有別的事可做,我也是沒辦法吧。」父親的口氣不是謙虛,而是在發牢騷。公寓的頂樓圍繞著柵欄,我們坐在木材上,只能透過柵欄間的縫隙看到外面的景色。

「等瞭望台做好了,視野一定很棒。」父親自豪地說。

「可是洪水真的會淹到這麼高嗎?」

「這裡會變成深海,整棟公寓都會沉進深海里。」父親用鼻子哼了一口氣之後如此斷言,我則看著柵欄上方白色的薄雲。「你的店情況如何?」

「待會兒才開始營業,我剛剛在踢足球。」我絕對不想告訴他,先前在河堤的足球場和別人提起從前的往事突然讓我感到很懷念,因而想要聊聊過去的回憶。「話說回來,老爸,你好像一點都不害怕啊。」

「怕什麼?」

「怕死。自從六年前小行星衝撞地球的消息公布之後,你始終都沒有顯出害怕的樣子。」

「嗯,的確。」

「我說要自殺的時候,你還發了那麼大的脾氣,現在卻什麼都不說。」

「現在已經無處可逃了,所以也沒辦法說什麼。」

「真搞不懂這是什麼樣的理論。」我聳聳肩,「你難道從來沒有害怕過嗎?」

「有。」父親的回答相當迅速,我不禁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騙人!什麼時候?」

「就是那個……」父親難得有些遲疑,搔了搔後腦勺,皺著眉頭苦澀地說:「就是政子參加奇怪集會的時候。」

「你怕那個?」

「當然了。」

當時的事情我也記得很清楚。那應該是在我念高一的時候吧。我的自殺問題告一段落,距離母親的意外死亡還相隔一段時間。這樣想起來,我們家似乎不曾有過安寧的時期。

老家所在的山形市曾經流行過奇怪的宗教團體。那個團體完全沒有傳統宗教所應具備的莊嚴與謙遜,每次集會時都是由主辦人高喊激昂的口號,信徒則虔誠恭聽,並且購買商品,以加強彼此間的聯繫。

他們並不算違反法律,因此也沒有遭到取締,但畢竟行徑詭異,大部分的居民都抱持警戒的態度。「那些信徒都是因為沒有靠汗水工作,才會被莫名其妙的東西給騙了。」父親一開始嗤之以鼻。

然而當他知道母親也參加那些集會時,父親生氣了。

「我不是生氣,只是很驚訝。」此刻在我身旁的父親老實承認,「我當時真的很害怕。」

「可是,你卻直接跑到他們的集會場所。」

「因為我很害怕。」

那個團體每個月有兩次會借用政府管理的大廳來召開集會。從下午一點到傍晚六點,都會在那裡舉行我們無法理解的狂熱活動。

那一天,我和父親偷偷跟在母親後面。「你也一起來。」我在半強迫的情況下陪同跟蹤,不過當我親眼看到母親從計程車下來,進入類似體育館的設施時,心裡仍不免有些害怕。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跑到那種地方去?」父親很難得地主動向我發問。

「大概是對人生產生不安、害怕或厭倦的人吧?」

「你的意思是說政子是那種人?」

「也有可能是為了自己的先生在煩惱。」

「我什麼時候讓她煩惱了?」

「不是『什麼時候』,是『無時無刻』。」我無可奈何地回答,但這時父親已經徑自走向建築物,我連忙跟在他後面。

集會已經開始了。我從打開的門縫往裡頭窺探,館內排滿了鐵椅,觀眾大約有一千人。室內的靜默讓我感到恐懼,裡頭的氣氛具有異樣的壓迫感,大部分的群眾都是七十多歲的男女或中年婦女。他們受人擺布,明顯地處在陶醉與意識朦朧的狀態中。

母親就在這群人當中,我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父親已經走進去了。我來不及叫住他,他就穿著鞋子走入館內。

「大家看到你都驚訝地議論紛紛,你卻完全沒有遲疑。」

「當然不會啊。即使在場的那些傢伙都生氣地跑來攻擊我,我也不害怕。事實上,講台上真的有人在生氣,不過我更害怕的是政子會變成我不認識的人。那些傢伙只是因為不想爬山而想要迂迴前進的懦夫。明明只有繼續往上爬的選擇,他們卻想提前下山。那種傢伙沒什麼好怕的。」

「把人生比喻為爬山,太陳腐了。」

當時父親推開面前眾多的椅子,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母親的,不過當他抵達母親所在的位子,就抓住她的手拉著走。信徒紛紛斥責父親,對他提出警告,但父親完全不在意。「不要把我的政子捲入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如此怒吼,回到我身邊。

母親因為驚訝與羞愧,臉上露出朦朧的表情,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光著腳丫子被父親拉到外面。

「那種奇怪的團體有什麼好?」父親豎起眉頭憤怒地說。

「這種奇怪的丈夫有什麼好?」一旁的我立刻接著說,這時母親終於笑了。

「那時候媽媽是怎麼說的?」我並不知道回家後父親和母親之間的談話,只知道在那之後母親就不再去參加那些集會了。

「政子很驚訝。我威脅她『你如果再去,我每次都會去那裡拉你回來』,她就說,『那也挺麻煩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真不知道是好是壞。」

母親在一年後因為車禍去世了。我也不知道繼續參加集會是否能讓她比較幸福。

離開頂樓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問:「媽媽死的時候,你有什麼感受?」我並不是要故意為難父親,只是單純地想問。「你說媽媽參加集會讓你害怕,那麼她死的時候呢?」

父親沒有生氣,也沒有表示困惑。他撿起地上的木材,說:「雖然我以前沒告訴過你,不過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政子。」

我沒有回答,繼續站在原地,父親又指著我說:「她比你這個兒子還重要。」他笑了。「你生不生氣?」

悉聽尊便,我無聲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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