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也去看了餐廳。這裡毀壞的程度比較嚴重,雖然十年前才經過改裝,狀態卻比二十年前還要凄慘。入口的門被拆下來,處處是翻倒的桌子,更恐怖的是還有人倒在廚房附近。這裡或許曾發生爭奪食物的事件,地上躺了幾具屍體。這些人大概已經死了好一陣子,屍體已經乾燥而沒有臭味。
「最近的學校餐廳里都看得到屍體嗎?時代真的變了。」二宮似乎是在開玩笑,但他的語氣和表情卻一本正經。所以我也很認真地回答:「的確變了。」「不過說到這一點,我們兩個才真的是變了,看到屍體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一開始我只要看到屍體就會嘔吐,但現在卻已經習慣,大概是腦子裡有一部分已經麻痹了。
「這五年過得太慘了。」
「以後大概會更慘吧。」我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反正我不認為自己會活到那個時候。
我們逛了一圈校園之後就回到車上,返回二宮的住處。行駛途中,二宮開始談起荒誕的話題:「恐龍搞不好也跟人類一樣。」
「你說跟人類一樣是什麼意思?」
窗外經過的山巒景色仍舊和以前一樣,看起來像是維持著超然的態度,也像是已經放棄了抵抗。我心中不免覺得,如果能趕在紅葉的季節來這裡欣賞風景就好了。想到自己再也無法看到紅葉,就讓我感到有些寂寞。
「恐龍或許也和人類一樣擁有語言,可以彼此聊天,也可以使用道具、建造建築,發展出自己的文化。」
「恐龍不就是蜥蜴嗎?怎麼可能會說話?」
「光憑化石是很難猜測的。事實上它們也許身上長了毛,肌肉也很發達。而且語言也不一定要靠嘴巴發出聲音,也有可能是用手勢來溝通。」
「我猜它們絕對是一群智商很低的蜥蜴。」
「那如果人類在這場災難中滅絕了……」
「應該會吧。」
「經過數萬年後,也許有別的生物發展出文明。」
「啊,那是蛞蝓吧?」
「以前的確有這樣一本漫畫 。」二宮肯定地點點頭。「那些蛞蝓看到我們的化石,或許也會覺得這是一群智商很低的小型哺乳類動物,光著身體在地表上行走吧?畢竟人類文明的遺迹經過幾萬年之後也會全數消失。」
「那又怎麼樣?」
「那些蛞蝓或許會開始稱呼自己為『人類』,把我們稱作『恐龍』。」
「我們又不是龍。」
「從前的恐龍搞不好也說過同樣的話。換句話說,我們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小行星衝撞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每次都會發生這種事情,只是一再反覆而已。」
「你這種話連一點安慰人的作用都沒有。基本上,你在大學的時候不是很肯定地說過小行星不會撞上來嗎?」我換了車道,準備進入隧道。
「千鶴還好嗎?」
進入幽暗的隧道後,我憑著前燈的照明踩著油門,二宮又這樣問了。被問第三次之後,我也沒辦法繼續裝傻,只好老實回答:「她已經死了。」二宮並沒有顯出驚訝的樣子,只是低聲說:「哦,這樣啊。」
「那是在五年前小行星騷動剛剛開始的時候。我們走出公寓,到附近的小鋼珠店去買囤積用的食物,結果她就在那裡被殺死了。」
二宮聽到「被殺」這兩個字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小鋼珠店?」
「小鋼珠店的停車場內有一台自動販賣機。」我回答後,立刻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當時的停車場。眼前的光景雖然有如隔了一層紗般模糊,但記憶卻迅速涌回腦海中。
當時,自動販賣機前排了將近五十個人,我排在大約正中央的位置。每個人都拿著錢包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一個人只能買十瓶!」後方傳來怒吼聲,但是排在最前面的人仍繼續投幣買罐裝果汁,直到扛不動為止。當時還沒有人會想到處理垃圾的問題,不論是鐵罐或塑料瓶,只要能買到就值得慶幸了。千鶴則留在車內,在副駕駛座打瞌睡。
「她在車子里打瞌睡,為什麼會死掉?」二宮發問。
「因為她走出了車外。」
我等了一個鐘頭,總算來到自動販賣機前,開始投幣買一罐接著一罐的果汁,放進袋子和口袋裡。後面有人怒吼:「夠了吧!要是都被你買光了怎麼辦?」但我並不在乎,反正其他人也都沒有遵守規則。
不過買到二十罐之後,我也差不多拿不動了。我看了車子一眼。「喂,你好了沒?別再買了!」背後有人在咒罵,但我並不打算罷手。我開了三個小時的車才抵達這裡,又在自動販賣機前面排一個小時,即使不擇手段,我也要買到越多越好。機會太少,必須拚命加以利用才行——我心裡這麼想。
車子停在稍遠的地方,我手中抱著一大堆果汁罐揮手叫千鶴過來。千鶴剛好醒過來,立刻打開車門走到外面。她似乎還半睡半醒,揉著眼睛走過來問我:「什麼事?」
「幫我把這些搬回去,我還要再買一些。」我說完,將自己手中的罐子交給她,另外也掏出口袋裡的罐子放在她的雙手上。接著,我又轉向自動販賣機想要繼續投幣,就在此時,站在旁邊的千鶴身體搖晃了一下。危險——我正要開口,才發現她身後站了一個男人。
周遭的聲音都靜止了。我沒有聽到千鶴倒在地上的聲音,也沒有聽到罐子從她身上滾落的聲音。那個男人的體型像根竹竿,帶著眼鏡,雙手拿著老鼠色的磚塊。我過了一會兒才領悟到他就是拿手上的磚塊毆打千鶴的頭部的。
我無法掌握狀況,但立刻蹲在千鶴身旁。她已經失去意識,後腦勺湧出的鮮血在地面擴散。我因為已經離開行列,排在後面的人便自動補上前開始投幣。
「犯人呢?」二宮回應了一聲「哦」之後又問。
「跑了。我當時也很慌張,來不及去追他。我在情急之下拿起一罐果汁丟他,但是當然丟不中。」
「是在最近嗎?」二宮面不改色,很自然地問。
「什麼?」
「你是在最近殺死犯人的嗎?」
我一開始無法理解他的意思,但仍立刻脫口而出問他:「為什麼?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剛剛也說過,你的面孔看起來好像很疲倦。我提到父母死亡的事情時,你就露出猙獰的表情問我犯人死了沒有,看起來像是被複仇之神附身的男人。我猜想,你大概復仇成功了吧。而且啊……」
「而且什麼?」
「你從以前就不會原諒這種事情。」
「原諒哪種事情?」
「以前我不是曾經邀你去藏王看彗星嗎?那時候你帶來的學妹臭罵了我一頓,簡單地說就是把我當傻瓜。結果,你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是嗎?」我完全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你還說,你無法原諒自己讓我感到不愉快,為了補償我還拉著我參加聯誼。」
「我不記得了,不過,我想大概是我自己想要參加聯誼吧。」
「我會很困擾。」二宮顯得有些惱火,但仍舊帶著認真的眼神繼續說,「所以,這回你一定也覺得是自己害死千鶴的吧?我猜你一定不會原諒自己,至少想要完成復仇的心愿。」
「你別一副好像很了解的樣子。」我雖然這麼說,內心卻感到驚訝,二宮的確說中了事實。在他點明之前我都沒有發現這一點,但我大概的確是無法原諒自己。我為什麼不早點離開自動販賣機?為什麼把千鶴從車上叫下來?我一再後悔地責問自己,所以才無法立刻追隨千鶴自殺。我深深吐出一口氣,感覺自己體內的不安和恐懼也隨著顫抖往外噴出。而當我吸氣時,空氣本身也輕快地搖動一下。「事情發生在前幾天。當我走在那家小鋼珠店附近時,剛好看到那個男的,就是那個長得又高又瘦的傢伙。我絕對不會忘記他的長相。他竟然還頑強地活下來了。你能夠相信嗎?」我跟在那男人後面,看到他下樓梯的時候便跑過去,拿起地上的石頭毆打他。「這樣做,千鶴就能原諒我嗎?」
「她大概原本就沒有怪罪你吧。相反的,她應該不會原諒你替她復仇才對。」
「二宮,你的觀察還真敏銳。」我回答他。我只是為了伸張自己的正義而復仇,這樣就行了,我這麼想。
「真是危險的世界。」二宮的語調像是在開玩笑,「然後,你就打算自殺?」
我驚訝地轉向坐在左邊的二宮。他將右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往旁邊拉了一下。他大概想說我脖子上還留著繩索的痕迹吧。
我只能苦笑:「二宮,你的觀察太敏銳了。」
「那當然,你內心的想法根本是昭如星星。」
「不是星星,是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