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坐在暖桌前,看著星星的照片,這彷彿成為了解放記憶的鑰匙,我不知何時已經坐在黑暗、寒冷而空曠的停車場,也就是說,我又在追溯從前的記憶。地點是山形縣藏王山麓一家居酒屋的停車場。地上鋪了席子,坐在我身旁的是千鶴。二宮正在操作望遠鏡,在他旁邊的女生露出無趣的表情,我不記得她的臉和名字了,只知道她是我在網球社的學妹。
我想起來了,當時有一顆幾萬年來首度接近地球的彗星,我們正是去那裡觀測彗星的。是誰開頭提議的呢?
可能是千鶴聽了二宮的說明之後硬拉著大家一起去看,也可能是二宮難得地主動邀請我。不,也可能是我閑著沒事做,看到獨自走在校園裡的二宮,便出自傲慢的同情心態開口對他說:「喂,也讓我去看看星星吧。」雖然我內心一點興趣都沒有。
「沒想到來看星星的人還真不少。」千鶴四處張望。正如她所說,當我們在傍晚五點來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有好幾組人早已架好望遠鏡並搭起帳篷。當夜晚來臨,人數也逐漸增多。
「那當然。兩萬年才能見到一次的彗星,不感興趣才奇怪。」原本在看望遠鏡的二宮抬起頭來回答。
「我倒覺得在非假日的晚上特地冒著寒風來看星星才奇怪。」
「我也這麼覺得。」想不起名字的學妹臭著一張臉說。我知道她很想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她雖然一口答應要跟來,但是看到我介紹的朋友二宮是個既不起眼又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男人,再加上秋天的夜晚已經相當寒冷,活動又很無聊,她一定感覺很受不了吧。
「對了,二宮,你知道愛神嗎?」我毫無脈絡地以故作開朗的聲音高喊,大概是想要設法振作學妹的情緒。
「愛神?你在說什麼啊?」學妹笑了。千鶴皺起了眉頭,似乎是在指責我又亂說話。
「我知道。」二宮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縮起下巴,「那是一顆直徑二十二千米的小行星。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有人說它會在一百一十四萬年之後撞上地球。」
「那不是很恐怖嗎?」學妹不滿地說。
「可是,實際上應該不會相撞吧?」
對了,那時候也是在討論小行星的話題。
「恐怕不會。基本上,宇宙是很大的。」二宮似乎是對我們的無知感到生氣。
「對了,二宮,小行星的名字是怎麼取的?」這時千鶴開口問。
二宮有些得意地回答:「發現者擁有命名的權利。一開始好像都是取古希臘神明的名字,但是神明的數量有限,所以後來就由發現者自由命名。」
「那麼,像海爾·波普彗星也是這樣取名的?」
「彗星和小行星不一樣,彗星只是單純地以發現者的名字命名。像那顆彗星就是由海爾和波普這兩個人發現的。」
「可是我真搞不懂怎麼會取愛神這麼俗氣的名字。」我這麼說,學妹也點頭同意。不過,千鶴卻很冷靜地回答:「愛神也是神明的名字吧?」並且無奈地搖搖頭。
「你們都不看星星嗎?」二宮指著望遠鏡問。千鶴立刻舉手,說:「我要看!」「人類世界會被愛神毀滅!」我開玩笑地大聲說,但只有學妹覺得好笑。
「好像是某種奇怪的推銷。」二宮從玄關回來,在暖桌前坐下,有些納悶地噘起嘴巴。
我的思緒從往事中回到現實。「奇怪的推銷?」
「問我要不要搭乘方舟。」
「原來是方舟啊。」我聽到這個詞就約略猜到訪客的用意。「是不是說要選拔躲到避難所的人選之類的?」我之前在公寓附近也曾碰到過像這樣的推銷。「這個話題好像很熱門,謠言也傳得很快。在我家附近還有人為此起爭執,造成挺嚴重的事件。」
「事件?」
「有個年輕人因為能不能搭上方舟的爭執而被人刺了一刀。」
「看來方舟也沒辦法拯救人類。」二宮噘起下嘴唇說,「我說我沒興趣,對方便生氣地回去了。其實大家都只是在逃避現實。這些人也不是為了追求利益,而是真的相信有方舟這回事,並積極去選拔搭乘方舟的人選,藉此來忘記小行星的事。可是,即使能夠避難又如何?沒有人會去想接下來該怎麼辦的問題。這只是逃過一時而已。諾亞的方舟只是應付洪水,跟這回的災難規模不一樣。這次可是連恐龍都會滅絕的規模,他們到底打算在地底躲幾年啊?」
「對了。」我又挖掘出從前的記憶,「以前不是有個在火星建造人類居住環境的計畫嗎?」
「哦,對呀。」
「那個計畫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嗯。」二宮似乎不太關心這個話題,「像這種話題性很高、看似有用的研究的確容易受到矚目。」
「又來了。不過這個研究主題應該還不壞吧?」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地球的環境如果不行了,還可以住到火星上。說不定現在也有人為了躲避小行星而移居到火星上頭。」
「喂。」二宮露出無奈的表情,「人類如果連地球的環境都無法控制,怎麼可能維持火星的環境?」接著他吐出舌頭,彷彿吃到辛辣的食物,「為了延長生命而做到那種地步,有什麼意義嗎?」
的確,我點點頭,他的說法的確有理。我將茶杯里的茶一飲而盡。「話說回來,你今天為什麼會找我來這裡?」
「我不是說過了嗎?」二宮不高興地說,並指了指照片,「因為我發現了小行星,想要向你炫耀一下。」
「真的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你這是什麼意思?發現小行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知道了,恭喜你。不過,你要怎麼證明這是新發現的小行星?」
「嚴格說來,只憑一次的觀測還不夠。」二宮搔搔頭,顯得有些不太甘心,「聯繫史密森尼的渠道現在也出了問題,要獲得正式承認大概很難吧。」
那不就沒有意義了,我本來想這樣回答,他卻搶先一步開口說:「不過,這還是一項新發現。雖然無法證明,但我敢肯定它一定是顆新發現的小行星。」
「這樣啊。」要怎麼想都是他的自由。
「我特地把這項發現跟你分享,你應該更感謝我才對。」
「是你更應該感謝我特地來聽你這項新發現吧?」
哪有這種道理,二宮顯得很不服氣,但過了一會兒他又想到另一個主意:「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去大學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