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的羊毛 第九章

我衝出家門,母親在我身後叫喚我。不,我只是依稀聽到她的聲音,所以也不確定她是在叫住我還是咒罵我。照我的期望,她應該是在對我說「這麼晚了,外面很危險,不要出去」。

我沒有回頭,往電梯直奔。

走夜路的恐懼感和無從發泄的怒氣和焦躁驅使著我不停奔跑。我感覺呼吸急促,腳也很酸。我途中停了一次,在路中央嘔吐,但隨即又繼續跑。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回到拳館的練習場了。我喘著氣,用袖子擦擦嘴巴,站在路口處前方。熄燈的建築看起來彷彿已經入睡。我伸手想要推開門進入練習場內,但門卻鎖上了。我只好繞道建築物後方。

後門平常是緊閉的,但我從以前就常聽說有練習生晚上從後門潛入。會長很討厭別人做事偷偷摸摸的,只要發現有人從後門進入就會痛罵一頓,但他現在應該不至於把我趕走吧?

這是我第一次走後門。我一一搬開門前堆置的舊冰箱和健身器材。門板已經發霉並彎曲,感覺好像用力一拉門把就會掉下來,不過我還是順利地打開門。

我拎著鞋子走進去,到大門旁邊,把鞋子放入鞋櫃,像平常一樣對著練習場鞠躬說:「請多多指教。」接著打開燈,看到鏡子中出現自己的倒影,不禁感到有些驚訝。

好可怕的臉。

我的雙眼充血,青春痘變得紅腫,頭髮亂七八糟,更糟糕的是,整個人看起來相當陰鬱。連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張充滿陰鬱與憎恨的臉孔。我不知道自己在憎恨什麼,只知道自己在憎恨某個對象。

做完伸展操之後,我開始跳繩。我拚命地跳繩,想要忘記父親打過來的拳頭和自己踢出去的腳,但是焦躁卻無法平息。我連忙開始打沙包,停住呼吸連續出拳。拳頭打出去的聲音、沙包晃動的摩擦聲和皮膚上的汗水,的確讓我感覺舒服一些。但只要一停下來,腦中又會湧現赤黑色的思緒。就像從割傷的傷口流出的血液,即使擦乾淨了,過一陣子又會湧出鮮血。不管再怎麼擦,血都會固執地再次溢出。

大約三十分鐘之後,我終於在地上躺成大字形。這是我第一次像這樣躺在地上。我看著天花板,積滿灰塵的管線彼此重疊,也看得到換氣風扇。身體配合著我的呼吸上下起伏。

苗場先生為什麼能夠那麼冷靜?過了片刻,我腦中忽然浮現這樣的疑問。

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他卻和五年前一樣,以超然的態度投入練習。明明沒有比賽,卻依舊和會長共同擬定對策,認真地進行準備。他到底是怎麼想的?雖然有些失禮,但我不禁懷疑苗場先生是不是笨蛋。當然,我知道這種想法真的很失禮。

我走進練習場後方的更衣室,這裡瀰漫著塵埃與汗水交織成的獨特氣味。五年前拳館有很多仰慕苗場先生之名而來的練習生,更衣室里也擠滿了人,置物櫃根本不夠這麼多人使用,擁擠的情況甚至比澡堂的更衣間還嚴重。更衣室內擺了不少柜子,大家便把書包和衣服丟到籃子里,找空位放上去。現在這裡雖然空蕩蕩的,但還是可以看到練習生留下來的外套和拳套、毛巾等用品。

進入更衣室之後,我很自然地走到左手邊的柜子前,那裡是和我很要好的那位學長放置私人用品的地方。我現在才發現那裡放了一個皺巴巴的紙袋,紙袋已經又臟又破,看起來就像沒人要的垃圾,因此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窺視袋子里裝的是什麼。然而,此刻我不知為何突然感到好奇,便拿起紙袋將袋口朝下,袋子里的紙張紛紛掉落在地上。

看到地上的紙張,我感到有些驚訝,卻又覺得可以理解——這些全都是有關苗場先生的採訪報道,大概是學長從報章雜誌中找來的。我連忙蹲下來收拾這些剪報。

照片中的苗場先生,每一張看起來眼神都相當銳利。他的表情不是在演戲,雙眼中透露的是內心的信念。我把這些照片一張一張疊好,想把它們重新放回紙袋裡,這時我注意到其中一張剪報。

那是苗場先生和某個電影明星的對談。這位明星以饒舌著稱,和沉默寡言的苗場先生正好形成對比,兩人的對話不太能夠搭上線,讀起來就像是對白巧妙的喜劇般有趣。我蹲在地上讀完全篇對談。

「苗場,如果有人跟你說你明天就要死了,你會怎麼辦?」那位明星突如其來地問道。

「沒什麼改變。」苗場先生的回答很簡短。

「沒什麼改變?你打算做什麼?」

「我會的就只有下段踢和左勾拳而已。」

「那是指練習吧?難不成你明天就要死了,還要做這種事情嗎?」明星似乎覺得很可笑。

「如果明天就要死了,難道你會因此改變現在的生活嗎?」從字面上雖然看不出說話的語氣,但苗場先生的說話方式相比是很謹慎。「那麼,你現在的生活到底是打算活到幾歲的生活方式?」

我閉上眼睛,花一些時間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原本衝動而激昂的情緒逐漸緩和。苗場先生在對談的最後說了一句:「我只能繼續做我所能做的事情。」我在心中反芻這句話,並點了點頭。

從學長紙袋中掉出來的除了剪報之外還有照片。這是一張大尺寸的黑白照片,從光線和氣氛可以看出是三島小姐的作品。

照片中的苗場先生正在慢跑。他在深夜的公園裡一個人默默地慢跑,構圖雖然平淡無奇,卻完美地捕捉了周圍靜寂的氣氛以及苗場先生身上散發出如蒸汽般的熱度。我心裡覺得好帥,也再想起「繼續做我所能做的事情」這句話。苗場先生沉默寡言、不善取巧,只是埋頭做他所能做的事情。除此之外還能怎麼樣?他跑步的身影似乎在這麼問。

我不知不覺地留下眼淚,抱著照片緩緩躺在地上,就這樣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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