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的羊毛 第六章

從市區回到山丘城鎮的路上,我想起有關苗場先生的一則插曲。大概是電線杆上張貼的無數「尋人啟事」小廣告出發了我的回憶吧,每張廣告都因為風吹雨淋而破碎、褪色,文字也模糊不清,但廣告上的照片卻讓我想起三島小姐。

三島小姐名叫三島愛,是一位職業攝影師,也是苗場先生的專屬攝影師。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和苗場先生結識的,不過在我剛進拳館時,她就已經在替他拍照了。她特地從東京開車到此地,扛著相機到拳館,在瀰漫著汗臭味的練習場中專註地替苗場先生拍照。雖然範疇不同,但她看起來也像個格鬥家。三島愛小姐當時三十五歲,已婚,不知道有沒有小孩子。但她總是追逐著苗場先生的比賽在全國巡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都不用管自己的家庭。

我很喜歡三島小姐的照片。身為小學生的我,當時只能說出「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很棒」之類的模糊感想。現在回想起來,是因為三島小姐拍的照片敏銳的捕捉到苗場先生身上的凶暴與靜默兩種矛盾的特質。在一張照片當中們可以看到苗場先生有如鞭子般飛出的右腳、宛如以雕刻刀鑿出的腿部肌肉陰影以及周遭彷彿沒有半個人影辦的寂靜氣氛。

我只和三島小姐談過一次話,那一天她來整理照片,剛好練習場中只有我一個人。她對還是小學生的我產生興趣,問我拳館學習的動機以及格鬥技的魅力。

「我想問你一件事。」我最後才問她,「你為什麼沒有拍過苗場先生KO時的照片呢?」

「真的嗎?」她顯得有些驚訝,懷疑地說,「應該有吧?」

「我不是指倒在地上的照片,是拳頭剛好打中的瞬間。我都沒有看到過那樣的照片。」我不習慣和年長的女性聊天,因此說話有些吞吞吐吐的。這時三島小姐發出輕快的小聲說:「哦,原來是指這個啊。」接著她又說,「因為我會變成觀眾。」

「變成觀眾?」

「KO的瞬間,怎麼可能會有人透過觀景窗來拍照呢?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一定會情不自禁地想親眼看比賽吧?」

「這樣啊。」我感覺有些不可思議,「這樣沒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三島小姐愉快而乾脆地回答,「雖然沒有用相機拍照,但我都在心中按下快門了。」

「可是這樣就沒有照片了。」

「那樣只是沒有辦法顯影罷了。」三島小姐的口吻雖然不是在開玩笑,但我想起當時剛學到的一個詞,便說:「這是狡辯。」

「年輕人,這就是狡辯。」三島小姐好像將錯就錯似的抬頭挺胸地回答到。

這場對話過後不到一個月,三島小姐就死了。她當時為了替雜誌拍照,夜間開車前往採訪地點,而在國道交叉口偏離了路中央,撞到路邊的護欄。對於這場車禍,練習場內眾說紛紜,有人說她是邊開車邊打瞌睡,有人說她是為了閃躲闖紅燈的老婦人,也有人說她是因為發覺忘記帶器材而慌慌張張地做U字轉彎。然而,沒有人知道事情真相。

三島小姐死後,苗場先生並沒有任何變化。他仍舊像平常一樣沉默寡言,每天都禁慾般地持續練習。聽說他連三島小姐的葬禮都沒參加。

過了半年左右,有一位攝影師像苗場先生毛遂自薦,想要當他的專屬攝影師。我後來才聽說,苗場先生當場拒絕了這位攝影師:「不,很抱歉。」

「可是我聽說你現在沒有專屬攝影師。」這名攝影師不知是非常大牌的老手還是備受矚目的新星,總之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因此顯得有些狼狽。苗場先生聽對方這麼說,便很有禮貌的鞠躬:「不,我已經有一位專屬攝影師了。」

「咦?可是……」那位攝影師慌慌張張地還想繼續爭辯,但苗場先生又重複一次:「所以不用了。」他說完深深鞠躬,說:「我一直都有專屬攝影師,很抱歉。」

苗場先生就是這樣的人。告訴我這段插曲的學長臉上露出欽佩的表情。不可思議的是,苗場先生的外表讓人聯想到強硬堅固的鋼鐵,個性沉穩帶著冰冷金屬色調的感覺,但每次想起有關苗場先生的事情,卻會讓我感覺彷彿被柔軟的羊毛包裹般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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