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小松崎的公寓之後,我沿著來時的路回到山丘城鎮。走上蜿蜒而漫長的上坡路時,我感到心情相當愉快。鞋子踢著地面,反作用力震動我的膝蓋和大腿。當另一隻腳再度踏到地面時,堅硬的觸感會讓我感到心安。我感覺自己血液的流動比平常更活躍,也感覺得到脈搏的跳動。途中我突然覺得想吐,因而走到路邊的水溝旁,吐出了帶著酸味的口水。就像小松崎說的那樣,我的身體里積蓄了某些東西,我的大腦沒有意識到,但我的身體已經感受到危機了。我擦了擦嘴,繼續向前走。
當我要穿過公園的時候,突然想要爬到上次看見的那棵櫸樹上。我在纏繞著疑似風箏線的樹前停下腳步,目測樹的高度。
我心想自己大概爬得上去。附近放著一張書桌,只要踩到桌上,應該可以夠到樹枝。我將桌子拉到樹下。這張桌子已經不是書桌,而是被人拿來當椅子,因此應該稱作椅子桌才對——我心裡邊這麼想,邊踩到桌面上。
我抓住樹枝,爬到樹上,接著很順利地往上爬。身上的牛仔外套擦破了,卡其褲也勾到了樹枝,但我並不在意。爬樹讓我感覺很快樂。
當我接近樹梢時,果然發現有一個殘破的風箏掛在樹上。我鬆了一口氣,坐在樹榦和樹枝之間。只剩下木框架和線的風箏黏在樹皮上,沒有痕迹可以證明這就是香取夫婦兒子的風箏。這東西已經變成櫸樹的一部分了。我抬頭看看前方,接著「哦」地叫出聲來。樹上的視野實在太棒了。
我可以看到鎮上的街道,以及遠處仙台的市區,從某些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公園周圍住宅屋內的情景。我伸長脖子,左右窺探,這樣便能夠清楚地觀察山丘城鎮的模樣。
我不知道自己在樹上眺望了多久,當我聽到腳底的樹枝發出吱吱的斷裂聲時,便雙手環抱樹榦,站了起來。
「得趕快回家磨山藥泥了。」
就在這時,我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物體進入了視野當中,吃了一驚。那是位於東側的一棟大房子。從我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那棟房子的庭院,院子里蔓生著各種植物。這家人大概原本非常熱衷於家庭園藝,然而現在已無心去費神照顧。針葉樹和觀賞植物長得相當茂密。
「咦?」我看到綠色植物當中有一個人。由於我探出上半身,差點掉下樹,連忙恢複原來的姿勢。
有人倒在院子里。我再次凝神眺望,看到那是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男人。他的身體彎成「く」字形倒在地上,似乎失去了意識。我不知道那個人是否還活著,但如果還活著,就得趕快去救他才行。
我伸出右腳開始爬下樹,雙手抓著樹枝和樹榦,手忙腳亂地往下爬。
我能做什麼呢——我腦中產生這樣的疑問,另外也想到突然跑進別人家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左邊的鞋子勾到樹枝,我鬆開右手,用左手支撐。
「先問他:『不要緊嗎?』接著再對他說:『這也是一種緣分吧。』」我彷彿聽到超市的店員在我耳邊低語。
世界再過三年就要結束了。雖然看到有人倒在地上,但我心中卻很不負責任地浮現出興奮而奇妙的預感。
爬到這個高度應該可以跳下去了吧?於是,我鬆開手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