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田隆太的家仍舊在五年前的位置。他家位於山丘城鎮最西側的一區。除了我家大廈頂樓之外,那算是全社區視野最好的區域。
兩層樓的住宅外牆是淺咖啡色的,雖然稱不上豪宅,但卻給人穩重的印象。我趁著自己還沒有失去勇氣,迅速走到門前按下門鈴。我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明明是走過來的,卻感到像是剛跑過一般的累。
太田一家還留在此地或是已經離開?哪一種可能性的幾率比較高呢?
我正在思考這些問題時,聽到對講機傳來「誰?」的聲音。這是一個低沉的女性聲音,口氣中摻雜著警戒的成分。
「哦,是我。」我的態度比自己原先想像的還要緊張。「我是以前,哦,其實也就是大概五年前,和隆太同班的同學。」
過了一會兒,屋內的人回答:「我馬上幫你開門。」
太田隆太是我的高中同學。我們學校是距離這個社團最近的一所高中,可以騎自行車上學。雖然兩人都參加籃球社,但不論是球技還是在隊中的重要性,他跟我都有天壤之別。
隆太在一年級下學期就和學長一起參加比賽,升上二年級便理所當然地被選為社長。身材高大的他低頭俯視隊友時,臉上總是帶著和善的笑容,所有人都喜歡他。相較之下,我的個子矮小,常跑錯位置,球也常被對手抄走。
太田隆太當然很受女生歡迎。不僅是比賽的時候,連練習時間都有女孩子到體育館的角落看他。我看著他和周圍女性朋友相處的情景,心裡只是感到佩服。這不是戀愛的情感,比較像是當面對大峽谷、尼加拉瓜瀑布或是華嚴瀑布這類名勝時,很單純地讚歎「好厲害,原來世界上有這樣的景緻」這種感覺。
小行星衝撞地球的消息是在我們高三的時候——也就是正在準備入學考試的期間——所公布的,因此高中最後一年就在慌亂中草草結束。不過在那之前,我一直都跟太田隆太同班,也曾好幾次坐在他隔壁的位置,因此有不少機會和他交談,但我現在已經不太記得當初跟他談過什麼了。
「田口,你喜歡籃球嗎?」我想起他曾經這樣問我。當時我們剛和外縣市的學校舉行練習比賽,我因為來不及搭上往仙台車站的列車,等了一個小時後才等到下一班車,回到車站時已經非常疲累。太田隆太因為擔心我,特地留在仙台車站等我。果然不愧是當社長的人,在我看來他就像是尼羅河或亞馬遜河一樣。當然,如果要比喻為廣瀨川也可以。
「投籃的時候,如果可以『咻』的一聲射籃成功,不是很痛快嗎?我很喜歡球穿過籃網的那種感覺。」我回答道,「像是『咻』或『唰』!」
「『咻』或『唰』?」太田隆太重複我說的話,「田口,你大概是因為很少投中,所以才會特別感動吧?」
「哦,沒錯,也有可能。」
太田隆太聽完又笑了,「你真的很好玩。」
「好玩?」
「完全不會給人帶刺的感覺。」
「帶刺?」我不懂他的意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又摸摸臉頰。「你該不會是指,我沒有敏銳的觸覺吧?」
他露出無聲的笑容,搖搖頭說:「不是,是我很不擅長應付帶刺的場面。」
「什麼意思?」
「圓圓的感覺不是比較好嗎?」他摸著手上的籃球說,「像這樣沒有稜角。」
「啊,你說的沒有帶刺,該不會是指我的身材圓滾滾吧?」我抬頭看著太田隆太,而他笑得更開心了,回答我:「不是這樣的。」
在那之後,話題不知道為什麼轉到了星星上。「你知道嗎?從我房間可以看到星星。我房間在西邊,窗外沒有建築擋在前面,可以看到一大片星空。」太田隆太說。
「真的啊?好羨慕。從我房間什麼都看不到。不過要看星星的話,是不是要有望遠鏡才看得比較清楚?」
「也許吧。對了,被你這麼一說,我很想買一台望遠鏡呢。」
我當時雖然沒有特別的意思,不過我記得我似乎說了:「如果你買瞭望遠鏡,也讓我看看吧。」
當時的我和太田隆太想都沒想過,這些「星星」當中的一顆竟然會在不久的將來衝撞地球。
一名婦人從玄關走出來。我對她打招呼:「你好,我叫田口。」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接著說,「哎呀,我知道你的名字。」她原本憂鬱的表情變得稍微開朗一些。這名婦人的臉龐和身材都很嬌小,摻雜著白髮的髮絲相當乾燥。說得不客氣一點,她整個人的感覺就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很抱歉。」我鞠躬說。
「你為什麼要道歉?」
「沒什麼,只是覺得讓你特別記住我的名字,好像有些過意不去。」
「你這個人真有趣。」婦人眯起眼睛,指著室內說,「進來吧。」
我吸了一口氣,瞬間停住呼吸,接著一口氣說:「那個,我想見太田隆太,請問他還住在這裡嗎?」
婦人沒有立刻回答。她一開始只是看著我搖了搖頭,接著張開嘴巴,像是要尋找適當的字眼,雙眼大大地眨了兩次,臉上擠出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的皺紋。
原來如此,太田隆太已經不在世上了——我立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