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不準動。」我將手槍指向坐在旁邊的杉田。
「怎麼了。辰二?」站在對面的哥哥問道。
「沒事,我只是筷子掉了想要撿起來。」杉田露出狼狽而不快的態度。我原本以為「杉田玄白」 這個名字是他當主持人時的藝名,但看樣子似乎是真實姓名。這男人今年四十五歲,也就是說,四十五年前替這傢伙命名的雙親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世界只要有趣就行了」,他們全家一定都是這麼認為的。
坐在杉田兩旁的妻子和女兒以不安的表情看著我。她們或許還沒有搞清楚狀況,面對在晚餐時間突然闖進來的我們,也沒有顯出特別畏懼的樣子。
我低下頭,果然看到一雙筷子掉在那裡。「撿起來吧。不過你要是敢輕舉妄動,就別怪我開槍。」
我說完偷偷看了哥哥一眼。他縮著下巴,臉上仍舊戴著這十年來養成的冷漠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銀邊眼鏡後方的一雙眼睛照例顯得死氣沉沉。他只比我大兩歲,今年三十二歲,外表看起來卻比年齡更為蒼老。而且,與其說是老成或成熟,不如說更像是在面對死亡之際放棄了成長的乾枯花朵。
我們目前人在仙台市一處名為「山丘城鎮」的住宅區,這裡是大廈五樓的五零九號房。
「像你們這種電視媒體人,都是些不負責任的傢伙!」我面對眼前的杉田,拚命壓制住上涌的怒氣。要不是咬緊牙關,怕是會失聲大喊出來。
看看柜子上的時鐘,剛好晚上七點。窗戶拉上了窗帘,但還是看得出戶外的天空仍舊明亮。現在雖然是冬天,太陽卻遲遲不肯下山,簡直就像是七月的炎熱夜晚。最近這種氣象異常和自然界的變化越來越明顯了。雖然可以想見這是逼近中的小行星所造成的,但沒有人討論這個話題。不知道是因為恐懼而不肯承認,還是根本無心去分析氣象異常和世界末日之間的關係。
「怎麼說?」杉田的態度並沒有恐懼的樣子,這讓我感到更加焦躁。
這間餐廳很寬敞,大約有二十平米大。開放式的廚房就在隔壁,並和客廳相連。長方形的餐桌底下鋪著柔軟的地毯。客廳中擺了一台寬屏電視,旁邊則堆放著音響系統。另外還有透明玻璃覆蓋的展示櫃,裡頭放了許多張照片。想必都是杉田和名人合拍的紀念照片吧。所謂榮耀的記錄,我感到一陣噁心。這些照片放射出了杉田的自我顯示欲和自滿——利用他人的不幸,以毒舌主持人自居並竊喜。
「電視節目不是都喜歡追蹤一般人身上發生的小事件,或是藝人結婚、離婚的花邊新聞嗎?但是在世界陷入恐慌時,你們卻一溜煙地不見了,」我說,「你們平常老是高唱『知情權』和新聞自由,現在你卻偷偷摸摸地逃回仙台!」
「這裡本來就是我的家。」
「在這之前你不是把家人留在仙台,一個人住在東京嗎?你還自稱是隻身派駐東京的主持人,以此作為搞笑題材。結果你還是回來了!本來像這種混亂的世局,不正是新聞從業人員表演的舞台嗎?」但現在,只剩下屈指可數的人在繼續播報新聞了。
「再過三年,小行星就要撞上地球,整個世界都亂糟糟的,在這種狀況下能做什麼?還有誰要看新聞?」杉田一臉苦澀。
「現在還是有電視節目,也有人繼續在工作。這應該是使命感的差別吧?」哥哥說。
「那些傢伙只是沒有其他事可做而已。這不是使命感,而是自我滿足。」
「你們一直以來高唱『電視新聞有報道真相的責任』。」哥哥的聲音相當沉穩,「你們以正義使者自居,挖掘犯罪題材,而在小行星衝擊地球的消息被證明是事實之後,看看這世界亂成什麼樣子!這種時候你們更應該繼續工作吧?」
「那是……」杉田的眼珠子布滿血絲,說不出話。他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左右兩側的妻女。她們面前擺著淋了醬汁的牛排,撩人食慾的香氣自桌面緩緩升起。另外還有高雅的玻璃杯,杉田和妻子面前的杯子裝著鮮艷麥色的啤酒,女兒的杯中則是冒著泡泡的黑色碳酸飲料。想到他們悠閑地享受豐盛的晚餐,還用啤酒乾杯,我感到十分驚愕與憤怒。
「說穿了,你們也無暇去管電視節目。」哥哥以平淡的口吻說,「看到一般人紛紛放棄工作,打算好好享受剩餘的人生,你們亦無心乖乖待在工作崗位上。你們也發覺現在不是做電視節目的時候。只剩幾年的壽命,怎麼能浪費在工作上。你們是這麼想的,不是嗎?不管你們之前說得多麼冠冕堂皇,這工作對你而言,頂多也只有這點程度的重要性罷了。」
杉田苦澀地搖搖頭說:「也許吧。」
「你還好意思說!」
「那個,」這時杉田的女兒開口了。她一頭茶色的頭髮留到肩膀,妝很濃,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再過三年世界就要結束了,也沒有人會高喊「教育是為了將來」或「培育承擔未來世界的年輕人」之類的口號。目前大多數的初高中都已經停止上課。從女孩的年齡來看,她原本應該是女高中生吧,但看樣子她並沒有在上學。「那個,你們為什麼要來我們家?」雖然她用的是敬語,但說話的語氣裡帶著怠慢。
「我們是來殺死你父親的。」哥哥的回答相當迅速,再加上他的語調中沒有起伏、接近機械式的聲音,使得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過了一陣子,杉田才挑起眉毛問:「為什麼?」從他額頭上流下的液體似乎是汗水,看起來和餐桌上牛排的油脂非常相似。「放棄報道工作的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為什麼特地找上我?」
「這和隕石沒有關係。」我狠狠地說。
「我們是來替妹妹報仇的。」哥哥繼續說。身為親弟弟,看到他那沒有表情的態度仍舊不免感到毛骨悚然。「你殺了我們的妹妹。」
杉田臉上露出僵硬的困惑表情。
「我們無法忍受你和我們一起死於小行星的災難,一定要先把你宰了才行。」我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