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封印 第七章

兩天後,我在廣瀨川河堤的球場上享受到了暌違已久的足球賽。來到場上的一共有十二個人,因此分成六個人一隊比賽。

大部分人我都眼熟,有住在附近的四十多歲的叔叔,也有高中時期的學長。另外還有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年輕人,聽說是錄像帶出租店的店長。我以前常常經過那家店,怪不得看起來頗為眼熟。

憑這麼少的人數要同時發動攻擊和守備是相當累人的事。我流了許多汗,氣喘吁吁,腳步也搖搖晃晃,但仍舊感到相當痛快。

大家連氣都喘不過來,更不用說彼此交談,不過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滿足的表情。有人把家人都帶來了,另外也有老人躺在球場旁邊的草地上觀戰。至於邀我參加比賽的同學則被他太太斥責:「這種時候還踢足球,真不知道在想什麼。」

由於我們沒有馬錶,因此比賽規則以先得三分的一隊獲勝。然而踢到雙方各得兩分時,所有人都已經精疲力竭,於是就以打平收場。賽後大家都拖著腳步走出球場,但誰也沒說要回去。

土屋是在這時候對我開口的。當我坐在長椅上時,他在我旁邊坐下,說:「富士夫,好久不見。」

「真的好久沒見面了。」

幾乎十五年沒有見面的土屋增添了一些白髮,眉間的皺紋也變深,看起來更有威嚴。不過他仍保持溫和而予人安心感的氣質,這點讓我感到很高興。

「你結婚了吧?太太今天沒有來嗎?」

「她白天在超市打工。」我回答。

「只剩三年了,你們不會想要盡量待在一起嗎?」

「給超市隊長幫忙也不壞呀。」聽到我這麼回答,坐在右邊的土屋反問一聲:「啊?」接著又說,「以前好像有這樣的一部電影。」

「什麼電影?」我歪著頭問。

「主角是個拿電鋸的英雄。」這個回答有些莫名其妙。

眼前是鋪著砂礫的球場。除了球門、練習棒球用的網子和分數板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後方是草叢,更遠處則是廣瀨川。把視線移向右手邊,可以看到橫跨河川的橋樑,這座橋已經生鏽而呈古銅色。聽說幾年前曾經發生人們因為無法忍受交通堵塞不知怎麼想的便喪失理智而紛紛從橋上跳河的事件。

天空很藍,只有些許像是用毛刷刷上去般的白雲,其餘都是一片藍色。冷風吹在脖子上,不知是否因為流汗,感覺相當冰涼。河川中的流水聲有如心臟的鼓動一般,潺潺水聲彷彿是耳中的細毛所發出的振動聲。

如果美咲在身邊就太棒了——我心中這麼想,接著又想起關於懷孕和生產的老問題。

「對了。」我想和土屋討論這個問題,沒想到他也同時開口說「我啊——」。

「什麼事?」我讓他先發言。

土屋露出微笑,「我最近覺得很幸福。」

「這種時候?」我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只剩下三年,你還感到幸福?」

「就是因為只剩三年了。」土屋沒有看向我,而是望著河流的方向,嘴唇兩端緩緩地揚起。

「土屋,你那麼想死嗎?」

「你在說什麼啊?」

「因為你說,就是因為只剩三年才感到幸福。」

「我有個孩子,」土屋說,「名字叫Riki。」

我想不出「Riki」的漢字該怎麼寫,就說:「和《南極物語》裡頭的領隊犬名字一樣。」

「什麼呀?」土屋笑了,「他今年七歲。」

「這麼說來,跟他的孩子一樣大呢。」我指著留在球場上練習射門的前隊友說。

「好像是吧,不過Riki有點特別。」

「特別?」

「他一生下來就有病。」土屋的話中並沒有哀愁的語氣,正是高中時代的說話方式。

「是先天性的疾病?」

「是先天性的進行性疾病,很厲害吧。」

我沒有辦法回答他「很厲害」。

「這就像比賽一開始已先奉送對手五分一樣,而且還沒有守門員。Riki等於是活在壓倒性不利的比賽中。」

接著土屋又說了一個我從來沒聽說過的病名。他解釋說這種疾病的患者內臟比正常人小,而且會隨著年齡增長而逐漸縮小。雙眼幾乎失明,也無法正常說話。

「真要命。」我只能發表毫無助益的感言。然後,我想起了高中時代的土屋。他非常受到朋友信賴,總是穩重而樂觀。我甚至覺得,也許我心中一直想要成為像土屋這樣的人。

「人生真的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

「才三十二歲就看透人生了,這可如何是好啊。」我苦笑著說。

「喂,富士夫,你知道我跟我太太到目前為止最擔心的是什麼事嗎?」

「不是孩子的病情嗎?」

「嗯,也對。不過還有一件事,讓我們隨時都提心弔膽。」

「什麼事?」

「我們一直在擔心自己的死期。」

「死期?」聽他話中的含意,應該不是單純對死亡所懷抱的恐懼。

「Riki雖然生病,但我們每天還是過得很快樂。我不是在逞強,我們真的過得很快樂。」

「這個我信。」我印象中的土屋的確是這樣的人。

「可是想到將來的事,就會讓我感到無所適從。」

「什麼意思?」

「Riki的成長讓我感到不安。我和妻子都會變老,即使再怎麼健康,總有一天也會死去。那等我們死了之後,Riki該怎麼辦?」

「哦。」

「我每次想到這裡,就會覺得一籌莫展。」

我盯著土屋的臉。

「只要還活著,我們就抱定決心要照顧他到底,但是當我們死後就很難了。」

「嗯,我想的確會很困難。」

「這就是我跟我老婆的最大煩惱。」

「原來如此。」

「只是啊,」土屋說到這裡停下來,用摻雜著喜悅和困惑的眼神看我,就像金榜題名的人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沒考上的同伴一般。「現在只剩三年了。」他補上這麼一句。

這時我終於明白了土屋的意思。

「三年後小行星墜落地球時,大家都會死不是嗎?那當然很可怕,但是現在我們夫妻的擔憂卻消失了。我們大概會和Riki死在一起。正確地說,大家都會死在一起。這樣一想,我的心情就大為輕鬆了。」

我說不出話來,心中湧起不知是感佩還是驚愕的情感,幾乎無法呼吸。土屋強而有力的態度讓我瞠目結舌。

「雖然對大家很過意不去,」土屋從高中時代就特別體貼他人的感受,「不過我最近真的很幸福。」

「土屋,你真厲害。」到頭來,他仍舊和十幾歲的時候一樣。

「我不厲害。只是現在,我覺得『那個』真的發生了。」

「什麼發生了?」

「大逆轉。」眼前的土屋彷彿又回到了高中時期的模樣,「大逆轉發生了。」

我把自己的問題吞進肚子里,眼角滲出了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液體。

「你看那個。」過一會兒,土屋指著正面的太陽開口道。西沉的太陽呈現漂亮的圓形,彷彿黏在天空中的貼紙般鮮艷。「小行星墜落之後,當人類都不見了,太陽和雲朵大概還是會留下來吧。」

「應該吧。」我看那張貼紙不像是會被輕易撕下來的樣子。

「這樣想就覺得安心許多。」土屋靜靜說出的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

我們兩個站起來的同時,球場上的其他人也不約而同地聚集過來。大家雖然累了,卻還想要繼續比賽,真是一群沒事找事的大叔,我不禁這麼想。接著,我們又開始踢起足球。

比賽重新開始後過了十分鐘,土屋傳來的球划出一道柔和的曲線飛了過來。我在直接將球射入敵方球門的瞬間,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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