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封印 第六章

最後我仍舊選擇去公園的長椅上望著夕陽發獃。回到家裡之後,當我正在準備晚餐時,美咲回來了。我反射性地看了一眼青蛙形狀的時鐘,時間已經接近七點。

「店要關門之前突然湧進一大堆客人,收銀機前面排起了長龍。」她脫下夾克,掛在衣架上。

「不是一直都排長龍的嗎,你為什麼不幹脆先回家呢?」我的視線不自覺地移向她的肚子。畢竟她也算是一名孕婦了。

美咲在超級市場擔任兼職店員。那家店只有兩台收銀機,店面也很小,但現今食品販賣店的數量大減,因此這家仍在營業的超市算是相當寶貴的存在。

基本上,農家或養雞業者也有一大半因為逃命、歇業或死亡而消失了,店家要尋找貨源相當困難,而且商店往往會成為搶劫的目標,因此很難經營下去。

然而,美咲打工的超級市場卻在這樣的困境中持續經營。當街上的佐伯米店終於宣告結束營業,居民們紛紛做好了「這下子會買不到食物」的心理準備的時候,這家超市卻突然重新開張了。店長或許是敏銳地察覺到街上的氣氛變得和緩許多了,因此挺身而出,宣稱「這種時候開店才是真正的生意人」。

「店長這個人,」美咲說,「不知道應該說是出於氣概還是自尊,總之他很容易為這種事情燃起熱血、充滿使命感,喜歡挑戰不可能的任務。」她的語調中,無奈與稱讚的成分各佔一半。

「聽起來還真像正義使者。」我純粹地感到佩服。

「他本人似乎也以此自居。店長很喜歡超人或英雄之類的角色,還自稱為隊長。」

「隊長?」這個稱呼還真是莫名其妙。

「『隊長』這個稱呼聽起來很威風,所以他大概覺得這是尊稱吧?他這個人原則上是個好人,所以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不過說實在的,他應該算是個怪叔叔。而且他還稱呼客人為『民眾』,也許他正是以拯救民眾的隊長自居。」

「他自己還不是民眾之一?」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美咲笑著更正我:「他不是民眾,是隊長。」

在美咲換家居服的同時,我將碗盤一一搬到餐桌上。兩個碗、盛了昨晚煮的鰤魚白蘿蔔的兩個盤子、兩個湯盤,還有兩雙筷子。

自從辭去工作之後,家事就由我來負責。我煮的菜說好聽一點是男人的料理,事實上只是偷工減料、亂七八糟的料理。我頂多是把家中的食物加熱煮熟或烤熟,調味則只有鹽巴或醬油。因此雖然每天用的材料和烹調方式都不同,廚房裡卻總是瀰漫著同樣的氣味。

「那麼,決定了嗎?」吃完飯後,美咲揮舞著筷子問我。

「啊?」

「富士夫,你的決定是?」她的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誇張地摸著自己的肚子。看她一副早就知道答案的表情雖然覺得有些不甘心,但我還是只能老實回答:「我還在考慮。」

「還好。」美咲深深嘆了一口氣說。

「還好?」

「因為,富士夫如果現在立刻做出決定,那就太不像你的作風了,那就沒意思了。」

兩人洗完碗盤後,便把黑白棋的棋盤放到餐桌上準備下棋。這是我們最近每天固定的活動,也可說是我們家最新的流行。總之,飯後就是要下黑白棋。

我很喜歡黑白棋。其他的遊戲,包括圍棋、麻將或象棋都無法吸引我,唯獨黑白棋讓我無法抵抗它的魅力。聽到我這麼說,美咲就將其分析為「一定是因為選擇項少的關係」。玩麻將必須選擇要丟哪一張牌、要不要吃碰杠、要不要叫胡等等,必須要進行各種選擇;下象棋必須選擇要移動哪一顆棋子,贏棋的策略也千變萬化;至於圍棋,則在棋盤上任何位置都可以下棋。相較之下,黑白棋的選擇就少很多。棋子只有黑白兩色,一旦下了棋子就無法移動,而且只能下在可以翻轉對方棋子的位置,不用計算分數,遊戲規則亦相當單純。

「我看你就是因為這點才會喜歡黑白棋。」

「你的觀察真是敏銳。」

我們這一個月的戰績幾乎完全相同。根據美咲在手冊上記錄的成績,她的勝率稍稍高一點。

「真安靜。」

美咲邊說邊一口氣把我的三顆黑子翻轉過來。叩、叩、叩,我看著自己的棋子變成敵方的顏色,心中也覺得四周好安靜。

直到一年前——不,直到半年前,只要一到夜裡就會聽到街上處處傳來人們的叫聲。看著天色變暗,或許會讓人們更感受到「眼前一片黑暗」的絕望感吧。隨著夜晚漸漸變深,街頭的地面彷彿蒸散出一股無可言喻的憂鬱氣息,並不時傳來女人受到襲擊的慘叫聲、驅逐侵入者的打鬥聲以及悲嘆世局的口角聲。

然而,現在卻一片靜寂。當窗帘拉上,甚至會讓人產生錯覺,彷彿只有這棟公寓的這個房間孤懸在半空中,飄浮在夜空中俯瞰城鎮,輕飄飄地搖晃著。也因此才聽不到街上的聲音,只聽得到下黑白棋的聲音——我幾乎如此幻想。街上之所以會如此安靜,或許還因為交通堵塞造成的車陣噪音消失了。想要遷移的人早已遷移完畢,剩下的都是已經放棄遷移的居民。

「說來也很奇怪。」我下了黑棋,邊翻轉美咲的白棋邊開口說,「在這麼安靜的環境中,讓我覺得等待我們的一定是幸福的未來。」

「不對,你再仔細豎起耳朵聽聽看。」美咲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說。

我靠近窗帘,豎起耳朵傾聽,但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我沒聽到什麼聲音呀。」

「你沒有聽到小行星接近的聲音嗎?」

「這一點都不好笑。」我在回答的同時感覺胃部一陣緊縮。

真不敢相信,當我和妻子在下黑白棋的這段時間,小行星正以秒速二十公里或三十公里的速度接近地球。不禁感到有些害怕,但不是因為害怕小行星。

「美咲,你有什麼看法?」我以探詢的口吻問到。

「那邊的角落被拿走會損失慘重。」她指著我在黑白棋棋盤右側角落置放的黑棋。

「我不是指棋局,是關於孩子的事。」

「我就知道。」她直視著我這麼說。

不知是否因為我太多心了,總覺得她嘴角的皺紋顯得格外明顯。美咲雖然已經三十四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常常被誤以為是二十幾歲,體型也沒有多餘的脂肪。然而此時我才感覺到,她的確在變老,眼角也開始出現細微的皺紋。

「我完全沒想到會有小孩。」我盡量用開朗的聲音說,「那個醫生真是個庸醫。」

「他只是說可能性很低,所以不算是說謊。只是我們自己老早放棄了。」

「我真的已經放棄了。」我嘆一口氣,「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這回事。」

「忘了?你是指避孕嗎?」

「我甚至忘記只要發生性關係就有可能懷孕。」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言。十年前我們還在討論要生男孩還是女孩,現在想起來簡直不可思議。我甚至也忘記我們曾經想過要生小孩。我和美咲大概都不自覺地避免向對方提起孩子或生產的問題吧。

「生氣了嗎?」美咲彎下脖子,看著自己的腹部。

「生氣?」我反問,不過我也知道她的意思。

的確,胎兒或許真的是在生氣吧?我們毫無計畫、毫不負責、毫無知覺地製造出這個生命,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會忿忿不平地說:「你們自己不小心懷孕了,別裝出一副苦惱的樣子。」「這孩子有生氣的權力。」我老實說出心裡的感想,甚至覺得有些恐懼。

「照一般常識來看,大概不應該生下這孩子吧。」美咲歪著頭說,「再過三年世界就要結束了。」美咲看了看貼在書櫃旁的月曆,「只能活到三歲,感覺實在有些殘忍。」

殘忍?真是如此嗎?我不禁感到煩惱:「也許吧。」

「不管有沒有把他生下來,這孩子大概都會生氣吧?」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只是,」我說出自己從昨晚就一直在思索的問題,「如果沒事呢?」

「什麼?」美咲瞬間停止了動作,「你是指,小行星不會掉下來嗎?」

「嗯。即使掉下來,或許仍有其他方式可以幸免於難。這樣一來,搞不好就會後悔,說當時應該把孩子生下來。」

我雖然這麼說,心中仍不免自問:「怎麼可能會有得救的方式?」我想得到的解決途徑都已經有人嘗試過了。各國政府都絞盡腦汁,在舉行隆重儀式之後發射了核武器,也開始建造避難所,然而這些方法似乎都沒有太大的作用。當然,也可能是沒有人想要通知像我這樣的市井小民,但我實在看不出情勢有任何好轉的跡象。現實並沒有辦法像電影演的那樣。電影中的演員只是在演戲,然而現實中的政治家卻都真的已經恐懼萬分。

「怎麼可能會後悔呢?」美咲笑著說,「能躲過小行星墜落的災難就已值得慶幸了。我們兩個一定會抱在一起慶賀,以後再想辦法生孩子就行。」

「說得也對。」我點點頭,但並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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