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十五章

在鮮花與麥克風包圍的主席台上站著的醫學家卡爾·克蘭茨博士正在以瑞典語介紹醫學生理學獎的獲獎者。面向主席台的第一排椅子上坐著瑞典國王,主席台的左右兩邊分別坐著穿著正裝的獲獎者和委員們。寬敞的會場座無虛席,兩千餘名觀眾表情肅穆,鴉雀無聲。自下午五點儀式開始起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迄今為止並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但是敦子能感覺到整個建築都帶有某種讓空氣微微顫動的刺啦啦的微弱電流。

他在這裡。

乾精次郎的存在是明顯的。這一點正在牽引著敦子的恐懼心。但在另一方面,敦子也有一種聽天由命的心情。至少她確信,頒獎典禮遲早會變成一場大亂。只不過在場的兩千多人里,並沒有什麼人擔心這件事。在距離日本如此遙遠的瑞典,幾乎沒有人知道遠東異國發生的騷亂。就算有人聽說過,也把它當作荒誕無稽的流言,完全沒有當真。

「啊,剛剛國王的臉,忽然變了一下副理事長的臉。」鄰座的時田浩作對敦子耳語道。

「不要怕,」敦子也耳語說,「那是他的花招。」

敦子他們完全聽不懂瑞典語,乾精次郎應該也是一樣。要是他能聽懂,對於那些誇讚敦子和浩作的言辭,肯定會做出激烈的反應才對。瑞典語的演說結束之後,卡爾·克蘭茨博士略微提高了聲音,開始以英語簡單陳述獲獎理由。敦子緊張起來。如果這場解說也安然結束的話,自己和浩作就要踏上絨毯,走下帶有扶手的台階,來到國王的面前,接受獎狀、獎盃,以及裝有支票的信封了。

「為了表彰您所發明的、用於精神疾病治療方面的精神治療儀器,以及運用它而得到的許多重大成果,斯德哥爾摩諾貝爾基金會決定授予您本年度醫學生理學獎。在這裡,這已經變成了讓人厭惡的黑暗浪漫主義,在血之祭壇上,不斷被鮮血浸泡。但正是在鮮血之中,有著贖罪的力量。所謂生命,就在鮮血之中。生命必須以血來償還彼岸的生。」

敦子握住浩作的手:「開始了。」

卡爾·克蘭茨博士的聲音下賤地皸裂,身形也開始扭曲起來。

「混蛋。就是不讓我們好好領獎啊。」浩作叫道。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發出瘋狂笑聲的卡爾·克蘭茨博士化作了滿是黑血的獅鷲獸,上半身搭在桌子上,頭部對著敦子咆哮。「女人啊,將你的血獻上祭壇。女人就是邪惡的最大基礎,是不幸與恥辱的倉庫。」

怪物的巨大聲音,瞬間就被會場里突然迸發的悲號、叫喚、怒吼聲淹沒了。第一個逃跑的是管弦樂指揮台上的指揮,接著是國王的隨從們一起站起來逃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嘉賓們,有的踢倒了椅子,有的當場暈了過去。太靠近怪物的領獎者和委員,還有坐在不遠處的二樓包廂上的領獎者的家屬,只知道睜著疑惑的雙眼,一個個目瞪口呆。

這是恐怖的世界,也是由自己的恐怖構成的世界。無處可逃。敦子為了激勵自己,對浩作說,「別怕,加油,就在這裡作戰吧!」

可是現在該做什麼才好?能得到夢的力量嗎?粉川利美在哪裡?他不是嘉賓,應該不在這個會場里,那他是在哪裡呢?

獅鷲獸仰頭對著會場高高的天花板咆哮。青紫色的光在二樓包廂的周圍閃爍,有一個巨大的東西浮在空中,逐漸逼近主席台。

大日如來 的身影。

一樓中央的通道上也跑來了一個帶著武器的金光閃爍的人。那是不動明王。從臉型上看,很明顯,大日如來是玖珂,不動明王是陣內。獅鷲獸的咆哮是在畏懼那些東方的偉大存在。怪物變了方向,跳起來,向敦子和浩作猛撲過去。

槍聲。獅鷲獸在呆若木雞的兩個人眼前倒下,消失了。由主席台的門後跑來的是粉川。他的槍把只差數秒就被獅鷲獸咬斷咽喉的敦子和浩作救了出來。周圍的人全都跳起身,發出尖叫和怒吼,四散逃竄。怪物紛紛出現,會場里慘叫聲此起彼伏。

「逃吧,」能勢出現在他們兩個人面前。雖然知道無處可逃,但也不能傻站在原地不動。能勢叫道,「暫且先逃到我的夢裡去。」

是啊,日本現在正是夜晚。能勢、玖珂、陣內,都是睡著了在做夢的時問。敦子頓時明白了。他們接收到了乾精次郎正在襲擊自己和浩作的夢,於是通過夢境在現實里出現,來救自己了。

「快去吧。」粉川逆著逃跑的人流擠到兩個人的面前,喘著粗氣說。

身在夢中的能勢,以超現實的能力改變了現實。能勢、敦子、浩作三個人置身在綿延山脈腳下的田地之前,正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那是帕布莉卡熟悉的煙酒店的後門,豎著車站牌的地方。

「這是我的故鄉開始的地方,」能勢以夢中的語調向浩作介紹說,「也可以說是一系列的夢開始的地方。」接著是不成語句的呢喃。

「站在這裡說話嗎?」浩作興味索然地說,「沒有別的可以說話的地方了嗎?可以冷靜下來商討怎麼對付副理事長的地方?」

「那樣說來,」能勢立刻帶著兩個人移動到大學時代喜歡的、也是經常去的那家鐵板燒店的角落去了。

周圍的客人緊盯著圍著鐵板的桌子的三個人。多數好像都是男女學生。和以前不一樣了啊,能勢想。夢也有歷史嗎?或者說,這個鐵板燒店到現在也存在著——這是在現實里嗎?

「陣內和玖珂還在戰鬥嗎?粉川先生也在那裡?」

「不,怪物消失了,」不知什麼時候,面向收銀台、背對三個人的陣內回過了身。已經不再是不動明王了,但那份精悍還是沒有變,「那個副理事長也跟到這裡了吧。」

鄰座身穿燕尾服的玖珂側過身,無聲地點頭。

「但是,會場已經陷入不可收拾的大混亂了吧,」敦子嘆息道,「搞得諾貝爾獎一團糟。」

「以夢的力量把時間返回到開會之前吧,」玖珂微笑著說,表情之中似乎有一種讓人信賴的感覺,「不過在那之前,必須要先討伐那個乾精次郎。」

乾精次郎要是如此簡單就可以「討伐」的話,也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了。大家都發出「唔」的聲音,陷入了沉思。略顯髒亂的鐵板燒店裡,不知什麼時候,相對而坐的瑞典國王和卡爾·克蘭茨博士出現在他們對面的一張桌子旁,正在眨著眼睛打量周圍。

「來了。」敦子呻吟般地說。

乾精次郎的憎恨,正在流入能勢的夢裡。不對。這裡雖然原本也許是能勢的夢,但現在已經快要分不清是誰的夢了。也可能全體人員都被拉進了乾精次郎的夢裡。

「鐵板燒開始變成討厭的黑色玩意兒了,有點像是內臟,」能勢也說,「不和諧啊,這樣的東西我的夢裡可沒有。」

連同鐵板燒店的桌子一起移動到了密林之中。玖珂不見了。密林里充滿了乾精次郎式炙熱的能量,但顯然不是乾精次郎的夢。這裡是莫羅博士島,能勢想,並且立刻把這個想法傳給了大家。陣內隱約記得故事的內容,他應了一聲「好」,掏出小刀,反手握住。好,對決吧,變成了帕布莉卡的敦子如是說,而且這裡全都是戰友。

「雖然我已經死了,」前面出現了滿身是泥的冰室,他穿著白衣,巨大的身軀需要仰頭去看。他瞪著小小的圓眼睛,可憐地說,「但一直沒有忘記被殺的仇恨,還留著臨死時候的意識。這裡都塞滿了。」

「哇!」浩作害怕地叫道,蹲進草叢裡。

因為是在夢裡,陣內投向冰室眼睛的小刀沒有發揮效果,只是讓冰室的臉變得更加可怕去威脅浩作而已。能勢一邊回想有著老友們出場的夢,一邊大叫著「去」,猛衝向冰室。草叢裡出現了幾個衣衫襤褸的獸人,他們是從能勢的心中呼喚出來的,隨著能勢一同撲向了冰室。他們似乎是高尾、秋重、筱原幾個。

冰室瞬間變成乾精次郎的臉,消失了。就連乾精次郎也被這些從未見過的可怕獸人嚇到了吧。

場景變成了大教堂,充滿了赤黑色的光芒。陣內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沒辦法進入這裡,還是被關在外面了,取而代之的是島寅太郎的加入。

「這裡很危險,」島寅太郎說,「顯然是在乾精次郎的夢裡啊。我在夢裡被帶來過這裡好幾次,每次都被他折磨。」

「那,還是去我的、我的夢裡,」能勢忍耐著即將陷入深沉睡眠的感覺,邀請帕布莉卡他們,「然後去旅行吧。能帶著大家一起去,我很幸福。到最遙遠的地方去吧。」

日式旅館的一處房間。白晝的藍天與陽光。由窗口可以看見田野。似乎是虎竹旅館。島寅太郎和時田不見了,房間里只有帕布莉卡與能勢兩個人。大家就算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夢裡,可浩作去哪裡了呢?是被綁架到乾精次郎的夢裡去了嗎?屏風向兩邊打開,柿本信枝以衣冠不整的浴衣姿態盤腿而坐,可怕的頭髮偏在一邊,變形的下體暴露在外,她正瞪著兩個人。

「戀愛如夢似幻。是我自己的悲哀。想要咬死你啊。」

這個妖怪是能勢最害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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