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九章

千葉敦子開著馬基諾,把島寅太郎和時田浩作一同載到了精神醫院研究所。只見研究所的大門前已經被眾多媒體擠得水泄不通,他們正與值班的職員、夜班的醫生、所里的保安爭執不休。儘管現在已經到了晚上,但研究所門前依然燈火通明,讓人以為這是刻意營造出的效果——其實只是攝像機的燈把周圍照亮了而已。

「哪有半夜三更召開記者招待會的事,聽都沒聽說過。」

「已經聯繫過千葉教授了。」

「千葉教授已經不是這個研究所的員工了。」

「千葉教授自己可沒這麼說過,」松兼大聲說道,怒目瞪視著眼前那個似乎是副理事長一派的職員,「好吧,有關副理事長或者別的什麼人物陰謀將她趕出研究所的事情,請您談兩句。」

「啊,還有這種事?」

記者們更加喧鬧起來。那個中年職員臉上的五官都快揪到一起了。「那種事情怎麼能在這裡說!笨蛋,換個地方再說!」

「你個混蛋,說什麼哪!」一個急性子的記者罵了一句,「現在是你不耐煩的時候嗎?時田教授和千葉教授榮獲諾貝爾獎了,那可是諾貝爾獎啊!你居然還在這裡阻攔召開記者招待會,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是不是嫉妒啊?」

體型稍顯肥胖的中年職員被暴露在攝像機的鏡頭下。他趕忙伸手遮住自己的臉。

「各位,請讓一讓,請稍微讓一讓。我們來解釋。」

時田浩作走在最前面。他一邊撥開媒體記者,一邊向大門前進。因為當事人的到場,各個攝像機齊刷刷換了方向。現場的騷動更激烈了。

「沒有代理理事長的許可,我們不能讓您進去。」三個保安攔在門前。

「我可還是理事長啊,」島寅太郎說,「什麼會都沒開,我也不記得自己讓乾精次郎代行理事長的職務。」

「內部的事情我們並不清楚,總之,我們接到的命令是不能放行。」

時田浩作輕輕一推,把那個越說越起勁的保安推了一邊。「好了好了,讓開了讓開了,各位請往這邊走。」

儘管爭論還沒有個結果,不過所有人都從正門敞開的自動玻璃門蜂擁而入。他們在時田的引導下前往平日里便用於召開記者招待會的大會議室。

「請等一下,不能進去。」

是那個叫杉的護士。她正在瞪著眼睛把前面的人推開。敦子沒理會這裡的混亂,一個人離開人群,從中央樓梯跑去了二樓。自己從夢裡醒來,丟下了能勢和粉川,這事讓她不禁有些擔心。自己的夢和他們的現實曾經交織在一起,那麼現在他們還在小山內的研究室里嗎?是不是還在試圖打開存放迷你DC的鉛質保管箱?敦子覺得自己對他們的行為需要承擔一定的責任,那種感覺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具有重要社會地位的這兩個人幫自己做這種事,敦子也覺得頗為愧疚和憐惜。

小山內的研究室里空無一人。藥物保管箱也不見蹤跡。看起來應該是兩個人打不開箱子,就連箱子一起搬走了。敦子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想起一件她在夢裡未曾留意的事情:橋本遭遇異教魔物阿蒙的襲擊之後逃回了現實,而自己卻又聽到他臨死前痛苦的叫喊,他是不是在現實里被殺了?現在想來,這絕非不可能的事。正因為如此,敦子感覺必須去確認一下。

新分給橋本的研究室位於走廊的另一端,距離小山內的研究室稍遠。門上掛著「橋本」的銘牌,不知道人是不是在裡面。不過從他在夢中出現的時間推測,他在這間研究室里小憩的可能性遠比在自己住處入睡的可能性大。

敦子鼓起勇氣打開房門,剛看了沙發一眼,便湧起一股強烈的嘔吐感。沙發上滿是血腥之物,被阿蒙殘害致死的橋本已經成了一堆血肉。他的小腹破了一個大洞,從裡面流出來的腸子在地上堆成一堆;下體被生生挖出,兩腿之間只留下一個紅色的洞窟;胸口全是鮮血,幾根森白的肋骨戳在外面。敦子感到四肢湧出一陣陣灰濛濛的無力感,在體內緩緩旋出一個漩渦。她在漩渦的壓迫下關上了門。

首先當然是告訴粉川。他現在應該和能勢在一起——可是他們在哪裡?敦子想起來,在粉川趕到之前應該先鎖上房門,但這需要她再一次進入房間,而且還要從那一堆色彩絢麗的血肉盛宴中找出橋本的鑰匙。敦子沒有這個勇氣。至少到明天早上為止,應該沒人會開這扇門吧。敦子強撐著擠出笑臉,向記者招待會走去。

明明發現了殺人現場,卻還要裝作沒事一樣,這也讓敦子有了一種正在參與壞事的罪惡感。她甚至覺得獲得諾貝爾獎也是壞事的一部分。所幸獲獎本身並沒有太沉重的罪惡感。她發揮出女性對於罪惡的習慣性遲鈍特質,如此一來,反而鼓起了幾分勇氣。

記者們本來都在抱怨敦子的缺席,無奈之下只能先對時田浩作和島寅太郎提問。看到敦子若無其事地走進會場,記者們頓時爆發出一陣喧嘩,還沒等她在位置上坐定,便大聲問了起來。

「千葉教授,千葉教授,非常抱歉,您剛來我就提問。我想問的是,剛才在大門的時候,研究所里的職員為什麼會那樣對待您?能否說明一下原因?」

「請您談一談至今為止研究所里發生事情的原委!」

「研究所方面反對你們獲獎嗎?剛才為什麼要阻止召開記者會?」

「不不不,還是先請您談一談獲獎的感受吧!」

副理事長一派的職員們也跟著進了會場,排在主席台旁邊,一個個恨恨地瞪著敦子他們。事務局長葛城也不請自來,機靈地在他平時就座的主持人位置上坐下。

「這場把我和時田推向台前的騷動,並非我們的本意,」敦子站了起來。她轉頭望向站在入口附近主席台邊上的那一排人,「我們這次能夠獲獎,當然是因為得到了研究所以及醫院方面各位的大力協助。儘管今天來到會場的只有其中一部分人,但請允許我向你們所代表的全體成員致以深深的謝意。」

敦子深深地鞠了一躬。主席台邊上的那群人不安起來,臉上的神色頗為尷尬。有人看到攝像機鏡頭轉向自己,也無奈地還了禮。

「接到獲獎通知的時候,您在做什麼?」

又是那個三十多歲的女記者。她似乎不想聽這種外交辭令,試圖把重點從研究所內部的紛爭拉回到敦子的日常生活。

是啊,我當時正在尋找迷你DC,在那之前則是在和格里芬作戰。說起來,那時候乾精次郎電在睡夢之中,現在應該也在睡著吧。他是不是在夢裡知道敦子他們獲獎的消息了?不允許媒體進入研究所的命令是他在夢裡發布的嗎?

「接到獲獎通知的時候,您在做什麼?」女記者不斷重複自己的問題,她的表情漸漸顯得有些痴呆。

「副理事長現在可能還在睡覺吧?」敦子無視媒體的問題,向旁邊的島寅太郎和時田說。

「我知道啊,」時田又嘟起了嘴,幾乎都要哭了,「所以說很危險啊,剛才還跑到我的夢裡來了。臉是乾教授的模樣,身子居然是中世紀傳說中的怪物夏帕德人 。」

「是啊是啊,也出現在我的夢裡了,」島寅太郎也嘆息道,「一顆碩大的腦袋下面直接長著腳,像個小孩子一樣的怪物。」

「啊,那是古里洛。」時田說。那個怪物傳說是幼年基督的惡魔變異體。

「接到獲獎通知的時候,您在做什麼啊?」女記者的重複彷彿是在諷刺地歌唱一般。

會場里不知怎麼漸漸泛起了紅光。攝影師們一邊抱怨,一邊擔心照明亮度的減弱。記者們則是喧鬧不休地四下打量。

「我不是說了禁止的嗎?」一個嘶啞的聲音在眾人頭上響了起來。那聲音聽上去像是在劣質的擴音器後面叫喊的一樣,音源似乎來自於遠在天花板之上的遙遠天際。「禁止召開記者招待會。」

「副理事長!」敦子又站了起來。

在場的記者都被頭頂上傳來的巨大聲音嚇得站了起來。

「誰?」

「什麼啊,這個聲音?」

「哪兒傳來的?」

「哐當!」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次沉重的撞擊。站著的人都有些站立不穩了。牆壁受到一股不知來自何處的強烈而急劇的氣勢壓迫,會場的空氣和地面都因此顫抖不已。

緊接著又來了第二次、第三次。會場里的紅色原來就是來自於被灼燒成紫紅色的牆壁。在高溫的灼燒下,牆壁開始融化碎裂,裂縫的白熱中心裡有一個彷彿太陽黑子一般的東西,而且還在不斷擴大,讓人看得頭暈目眩。隨後裂縫裡出現了一顆巨大的牛頭,一隻長著長長爪子的巨獸從兩邊的裂縫裡插進了手臂。牆壁碎裂開來。緊跟著又出現了兩顆新的腦袋:一顆羊頭,一顆怒髮衝冠的長著鬼臉的紫色人頭。

「哦哈哈哈哈!」

哆咪咪、哆咪咪——戴眼鏡的記者發出跨越八度的高低音,尖叫著站了起來。她想要逃跑,但不知道該逃向哪裡。她已經神志不清了,一頭重重撞在桌角上,然後朝後面直挺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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