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為了緩解銀座周邊無可救藥的擁堵,市政府修訂了都市條例,允許酒吧營業至深夜,因此一到時間就被攆出店門的客流大幅減少,六本木也變得比從前安靜許多。當然,娛樂費用的高漲導致年輕人開始對這裡敬而遠之也是原因之一。林立的高樓之中有一座三十四層的大樓,Radio Club就在這座大樓的地下一層。雖然在最為高貴的地區據有一席之地,然而Radio Club卻鮮有客人光臨。甚至連會員制都不是。不過,來這裡的客人都是固定的,倒也可以說存在著無形的會員制吧。

十一點不到,能勢龍夫就已經坐在了酒吧最裡面以高背椅隔出的雅座上。雅座的椅子自成一列,對面就是吧台,不過能勢的座位距離吧台還有一段距離。整個酒吧里,只有這裡有點包廂的感覺。能勢是今天酒吧里唯一的客人。酒吧老闆陣內擦著玻璃,目光時不時往能勢身上掃視一下,如果遇上了能勢的視線,也就微笑著頷首示意。唯一的侍者、胖胖的玖珂站在門邊紋絲不動,好像在沉思什麼似的。或許也是這對中年搭檔的專業素質自然而然地選定了自己的客人吧。酒吧里放著很久以前的音樂,「P.S.I love you」 。

陣內推薦了低價購得的27年陳蘇格蘭威士忌,能勢一邊啜飲加冰的極品威士忌,一邊等待帕布莉卡的出現。他聽島寅太郎說,因為當初還不允許使用PT儀進行治療,那位女醫生就取了帕布莉卡這樣一個代號,結果這個名字一直延用到今天。至於說那位帕布莉卡到底是個多麼具有魅力的女性,能勢早已聽得耳朵都要生繭了。

對於自己將要接受PT儀治療的事,能勢龍夫有點不大放心。他對所謂現代科學的最新技術總有點不信任,不過身為精神科醫生的島寅太郎極力推薦,事到如今也只有相信他的判斷。不管怎麼說,島寅太郎的精神醫學研究所所長的頭銜,等同於日本精神醫學界的最高權威。

這威士忌的味道還真不錯啊,能勢不自覺地想再要一杯,但隨即控制住了自己。不能喝太多。能與絕世美女相會的期待,加之接下來又是可以完全拋開工作、將自己的身心全都交給對方的時間,能勢龍夫不禁有些心醉神迷。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就會開始治療,總之還是保持頭腦清醒的好。不過話說回來,島寅太郎指定了在這問酒吧與帕布莉卡見面,那意思大概是說喝一點也沒關係吧,說不定稍微放鬆一些更好。能勢感到島寅太郎真是選了個好地方。公司的同事也好,汽車業的同行也好,根本沒人會來這裡。島寅太郎大概也知道這一點。

焦慮症暫時不會發作吧,能勢想,至少在這間酒吧的時候。但是也不能大意。焦慮的原因之一,也正是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而且諷刺的是,對於焦慮症發生的原因,能勢唯一能夠明確的只有這一點。整天提心弔膽不知道什麼時候焦慮症會突然發作的日子,和焦慮症發作時的那種不堪忍受的折磨,都讓能勢受夠了。

第一次發作是在三個多月之前的中午時分。那時候他正從外面返回公司。坐在計程車上的時候,他忽然感到有些頭暈目眩,頸項和後腦變得非常沉重。能勢以前也有過輕微眩暈的感覺,所以他以為,和以前一樣,都是長時間靜坐不動導致的結果。於是,他伸手揉捏自己的肩膀,試圖讓自己放鬆一點。然而緊接著他的腦海里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腦溢血、蛛網膜下出血之類很不吉利的詞,讓他想起最近有很多年歲相仿的熟人都是因為這些疾病不治身亡的。接下來他又想起有很多人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身體正在走向衰老,常常會「選擇性忽視」那些身體的前兆,最終導致疾病突發,醫生也回天無術的事例。不妙,很不妙。能勢在腦海里想像出一副自己暴斃當場的模樣,禁不住嚇出一身冷汗。他感覺自己心跳加速,脈搏鼓動,氣息紊亂,咽喉發乾,完全是靠了超人的意志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向計程車司機求助,而且為了不讓司機發現自己的異常,他拚死僵住身體,不發出一點聲音。

事後看起來,他做得也算是很不錯了,但是自從那次發作之後,他就開始擔心起什麼時候會有第二次發作。第一次在計程車里發作算是相當幸運的,萬一下一次在公司里發作起來……這樣的念頭給能勢帶來了新的焦慮,他一面苦思對策,一面卻又束手無策。俗話說怕什麼來什麼,就在這反覆的煎熬之中,能勢在公司迎來了第二次發作。

萬幸的是,作為負責開發的重量級人物,能勢擁有單獨的辦公室。他一邊與發作帶來的驚恐和痛苦作戰,一邊糾結於「想要向人求助」和「不能被人發現」的想法。幸好那段時間裡沒有人給他打電話,也沒有人進他的辦公室,不然他肯定會向來人求助,哪怕來的是最不適合求助的人。當時他的驚恐已經強烈到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死掉的地步了。

能勢龍夫知道精神病患者不宜翻閱與自身疾病相關的書籍,但還是忍不住買了好幾本精神病理學方面的書,趁著妻兒睡覺的時候一個人偷偷閱讀。然而讀到最後,他只弄明白了自己的癥狀同一種名為「焦慮症」的神經症吻合,對於病因依然一無所知,更談不上什麼自我治療了。

後來能勢得知有些藥物對於焦慮症的治療頗為有效,然而就算是為了開藥,首先也得去找醫生才行。不過這時候他還沒想起島寅太郎,只是擔心自己去找精神科醫生看病的事情會被公司發現,一直猶豫不決。直到他從書本上讀到一段,說焦慮症可能導致人格標準下降,甚至有可能發展成更加嚴重的精神疾病,比如精神分裂症等,這時候他才終於下定決心去找醫生。可是哪個醫生能夠保守秘密,哪家醫院能協助隱瞞自己看病的消息呢?能勢龍夫苦思了很久,最後終於想起了島寅太郎這個名字。這個差不多每年都會見上一兩次的舊交摯友,作為諮詢這類私密問題的對象,再沒有比他更加合適的人選了。

「唔……說起來,大多數人居然可以毫無焦慮感地活著,這才是更需要解釋的奇異現象呢。」

聽了能勢的傾訴,島寅太郎笑著說。能勢龍夫的心中升起一股安心感,更為自己能有這麼一個朋友感到慶幸。但在另一方面,能勢又感到島寅太郎似乎對於自己的個性及理智估計過高,心中不禁也懷有一股隱約的擔心。島寅太郎強調通過強大的個性力量緩解焦慮,來提升癥狀的「主觀體驗」。他認為能勢的病完全可以自然痊癒。能勢自己也在讀過相關書籍之後明白了自己發病的原因乃是存在於所謂中年成熟期的精神層面的問題。換言之,他所面對的並非以往那種具體的問題,譬如首次成為父親之時面對孩子該如何進行立場轉換,或者首次登上管理職位之時該如何應對角色的變化,或者如何適應技術革新所帶來的不適等。那些都是在很久以前經歷過的、解決了的問題。哪怕是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走投無路的局面,他也曾經無數次面對過。如今這樣的狀況,對於身經百戰的能勢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大風大浪。

見過島寅太郎之後,能勢開始把他開的葯混在維生素片里偷偷服用,暫時控制了發病。然而葯吃光之後的第三天,他在深夜回家的路上經歷了第三次的發作。這一回他終於沒能控制住自己,讓計程車開往附近的醫院,不過幸好趕在汽車抵達之前恢複了過來。他趕緊改變目的地,讓司機開往島寅太郎的住處。如此一來,島寅太郎也認識到能勢的病恐怕已經根深蒂固,當即答應給能勢制定一套治療方案。然後過了一周時間,能勢得到了與帕布莉卡這個名字帶有童話色彩的醫師、也就是島寅太郎口中那位「優秀的夢偵探」見面的消息。

十一點過了五六分鐘的時候,背景音樂換成了「Satin Doll 」。

一個身穿紅色T恤和牛仔褲的少女推開沉重的橡木太門走了進來。她的一身打扮明顯與這間酒吧的氛圍格格不入。玖珂口中的「歡迎光臨」聽起來就像是在質問一般。聽了少女的解釋,知道這個小姑娘就是能勢正在等的人之後,玖珂的身子不自覺地抻了一下。吧台後面的陣內也瞪圓了眼睛。能勢當然也很意外。

少女被引到能勢龍夫的面前。她側了側首,算是點頭示意。

「我是帕布莉卡。」

茫然的能勢趕緊起身,「哦、哦,你就是……」

「您是能勢先生?」

「啊,是……」能勢看到這個少女怯生生的樣子,不禁滿腹狐疑,他示意她坐到對面的沙發上:「請坐。」

此後能勢一直以帕布莉卡稱呼的這位少女,生了一副惹人喜愛的臉蛋,眼睛周圍有一點細細的雀斑,很吸引人。昏暗的燈光下,能勢感覺她的皮膚好像有一種小麥般的顏色。看起來,帕布莉卡自己也感覺到她與周圍環境的不甚協調,眼睛一直在四下打量,動作也有一點不自然。

能勢一面尋思眼前這位少女有沒有自己的兒子大,一面開口問:「那個,您……」

「就叫我帕布莉卡好了。」少女以一種稍顯輕佻的口氣說。

她是為了讓自己能夠自然而然地稱她為「帕布莉卡」,才故意用了那樣的口氣吧,能勢想。既然如此,也就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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