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悔青了腸子 十禍首

1920年7月21日,直奉兩軍開入北京城,入城的頭一件事便是對安福系成員懸賞緝拿。當天下午,段公館遭到包圍,段祺瑞的衛隊被繳械遣散,僅留下二十名看門管事的家人。段祺瑞一時羞憤莫名,拔出手槍就要自殺,幸被家人奪下手槍,才未自殺成功。

此後,段祺瑞不逃不走,坐在家裡靜候直奉兩軍對他的處置,而且從早到晚一言不發,無論誰跟他說話,均以搖頭作答。

7月下旬,徐世昌先是撤銷對曹錕、吳佩孚的處分令,接著批准免去了段祺瑞邊防督辦等本兼各職。段祺瑞對此早有心理準備,讓他感到難以接受的是,徐世昌還發布了「安福系十禍首通緝令」,下令對徐樹錚、曾毓雋、段芝貴等十人予以懲辦和通緝。這是讓段祺瑞感到非常難堪的一件事,也意味著徐世昌完全背棄了他在戰爭結束前對段的承諾。

次年薑桂題去世,儘管這老爺子曾站在徐世昌一邊給過段祺瑞難堪,但段祺瑞仍以老友身份前去弔喪。在乘車去姜宅的途中,他忽然長嘆一聲,對同車的曾毓雋感慨地說:「薑桂題死了,我應當去揮淚哭老友。可是徐菊人(徐世昌號菊人)如果萬一有這麼一天,我恐怕沒有眼淚哭他。」後來有一次,他更對人說道:「菊人的人品實不足道,他要是死了,我連輓聯都不會送!」

段祺瑞過去很少開口講感情色彩如此濃厚的話,即便在與馮國璋鬧矛盾時也是如此,足見他對徐世昌上台後的所作所為有多麼痛心疾首。

「十禍首通緝令」發布的當天,北京城內的軍警、便衣就傾巢出動,在各城門、要道以及東交民巷的出入口設置崗哨,十個人的相片則貼得到處都是,相片旁邊還規定了多少不等,多至三萬、少則三千的拿獲賞格。徐樹錚排在「十禍首」的第一名,賞格也是最高的,一旦拿獲到案,即賞大洋三萬元,徐世昌、靳雲鵬及直奉系對他的仇視,可見一斑。

在通緝令發布之前,事先得到風聲的這十個人就已逃遁,其中除一人進入華俄道勝銀行外,其餘均向日本公使館要求政治避難,並先後被送進了日本公使館護衛隊兵營。他們都曾是政府要員,手頭不缺錢,進入日本兵營後,物質生活上並不差,曾毓雋和段芝貴還每人花三千元錢,在兵營里蓋了一座樓房,段芝貴住樓上,曾毓雋住樓下。

唯一讓他們感到痛苦的就是不能自由出入。在他們進入日本兵營後,北京外交部即向日本公使館交涉引渡。日本公使館拒絕引渡,但在照會中答應將斷絕「禍首」的對外交往及一切政治活動。

「禍首」都是搞政治的,對一個政客而言,沒有什麼比限制從事政治活動更讓他們難受的了。徐樹錚首先表現出強烈不滿,認為這種在太陽旗下避難的生活將可能遙遙無期,形同軟禁一般,必須想辦法逃出去。

日本的民族特性之一是崇拜強者,哪怕這個強者曾是他們的對手,或戰勝過他們。徐樹錚曾在「莫負荒沙萬里行」的過程中,將駐庫倫的日軍逐出庫倫,可很多日本人恰恰對他的才幹和學問非常仰慕。日本天津駐屯軍司令部軍需部門有一個叫小野寺的尉官就是如此,他與「禍首」中的一個人認識,從這個人口中知道徐樹錚有出逃的意圖,便馬上讓對方將他引薦給徐樹錚,並自願全力相助。

在研究出逃計畫時,徐樹錚曾問曾毓雋:「你看這樣辦穩當嗎?」曾毓雋老實回答:有些冒險——誰都知道徐樹錚與北京現政府和直奉結怨之深,如果被抓到,別人尚可活命,他絕難倖免。

徐樹錚想了想說:「我們避居日本兵營,終非長久之計。過分的冒險固然不可,但為了家國事,一點不肯冒險也是不行的。我決定拼它一下!」

按照計畫,徐樹錚藏入了一隻大號柳條行李箱。小野寺在這隻事先買好的行李箱里墊了靠墊被褥,又在箱子上鑿了許多氣孔,上面用毛筆寫一行大字「大日本帝國陸軍用品」,藉以掩飾。

小野寺利用日本兵夜間換防的機會,帶著這隻「隨身行李」,在當天夜間離開東交民巷,上了前往天津的列車。當時中國政府對外國人來往車站的行李是無權檢查的,小野寺因此一路暢通無阻。

徐樹錚在途中吃了不少苦頭,前後幾個小時蜷曲在箱子里,手腳都麻木了。到天津時,他自己爬不出來,得好幾個人把他攙扶出來,又替他按摩揉捏了半天,才得以行動自如。

小野寺將徐樹錚偷運出兵營是他自己的行為,事前並未得到上級同意,為此他被調回國內,並受到革職處分。第二天,日本使館被迫以照會的方式,將徐樹錚已經逃亡的事實通知了中國政府。

徐樹錚是第一個逃離日本兵營的,其逃離過程也最為驚險和曲折。以後隨著政局發生變化,其他人也先後以各種方式離開北京,前往天津或上海的租界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