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翌日早晨八點,「掘墓者」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剛來上班,安德森副隊長就告訴他們:「你們的車子,被發現丟在了第一百六十三街的艾格莫私人車道上。你們是不是有什麼情況要告訴我?」

「棺材桶子」埃德背靠著牆站著,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里。安德森副隊長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夠聽到他發出了,一種近乎冷笑的聲音。「掘墓者」約恩斯一屁股坐到辦公桌上,摸著下巴。他後背上有一大塊凸起,那是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就在他心臟的正上方。他的肩膀顯得更加寬厚了。他想著這件事,暗自發笑。

「告訴你,它被盜了。」「掘墓者」約恩斯最後說,「你覺得呢,埃德?」

「要不然,就是它自己跑到那兒去了。」「棺材桶子」埃德語含諷刺地說。

安德森副隊長疑惑地看了看他們兩個,不信似地問:「被盜了?」

「掘墓者」約恩斯再一次偷偷笑了:「難不成,是我們自己偷的?」

「會不會是那些妓女乾的,頭兒?」「棺材桶子」埃德笑著問。

安德森副隊長的臉稍微有點紅,他搖了搖頭。他一直不喜歡,這兩位能幹的黑人偵探,那別具一格的幽默。有時候這種幽默,會令他覺得很不舒服。或許,他們並不知道車被偷這件事,安德森心裡想著。一旦他們發現了重要的線索,周圍的空氣都會像充了電一般。

比如當安德森副隊長說「我們在一起殺人案中,抓住了迪克·奧哈瑞的女人——愛麗絲」時,空氣就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兩位黑人偵探一動不動,這表示他們正全神貫注。誰都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安德森副隊長繼續。

「我們在『回歸非洲運動』發生的搶劫案中的死者約翰·黑爾的家裡,逮捕了愛麗絲那個女人。約翰·黑爾的妻子——瑪貝爾·黑爾身上中了五槍,警察趕到時,她已經死了。兩個女人都沒有穿衣服,而且兩人之間,似乎進行過激烈的打鬥,身上都有嚴重的抓傷。房東在槍擊之前,就打電話報警說,好像有女人在房間里打架。」安德森副隊長介紹著現場情況,「在房間的地板上,發現了一把點三二口徑的左輪手槍。經證明這把槍剛剛開過火,應該就是兇器。槍被送去做彈道比對了。槍柄上有她的指紋,扳機上也有她的指紋,但被另一個人的指紋蓋住了。鑒證科認為,還有一個男人後來抓過這把槍,而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迪克·奧哈瑞。他們正在做指紋比對,應該很快就會知道了。」

「掘墓者」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交換了一下眼色,兩個人什麼也沒有說。

「愛麗絲否認迪克·奧哈瑞曾經待在那兒。一個小時之前,她從自己家裡逃了出來。她承認是到這兒來找迪克的,但是,她發現他不在。她是耍了花招逃跑的——你們會聽說這個故事的。」安德森副隊長冷笑著說,兩位黑人偵探不約而同地,扭過頭來看著副隊長,「她承認和瑪貝爾·黑爾打了一架,並從瑪貝爾手裡奪過槍,但沒想到槍走火了。她說這只是私人恩怨,和『回歸非洲運動』的搶劫案無關,不過,她拒絕坦白打架的原因。」

「你們想和她談一談嗎?」安德森副隊長問。兩位黑人偵探交換了一下眼色。

「警車是在槍擊之後多長時間到的?」「掘墓者」約恩斯沉著臉色低聲問。

「兩分半鐘。」

「她住在幾層樓?」

「七層,但是有電梯,在警車到之前,迪克·奧哈瑞有足夠的時間跑掉。」安德森副隊長說道。

「如果他光著屁股,就另當別論了。」「棺材桶子」埃德諷刺說。

安德森副隊長的臉又紅了。他並不是一個古板、守舊的人,但是,總是因為他們赤裸裸地說出真相,而讓他覺得十分尷尬。

「在那個社區里,他必須得穿戴整齊。」掘墓者補充道。

「最好衣冠楚楚。」「棺材桶子」埃德又添了一句。

「房間里有一扇打開的窗戶,通往大樓後面的消防梯。」安德森副隊長繼續說道,「我們還沒有找到目擊證人。」他翻著桌上的報告。

「住在三樓的一個女人打電話說,她聽到自家的前門被打開了,當她過去看時,發現鐵鏈被摘下了。但是,屋子裡什麼也沒有丟。後來她發現,卧室里通向消防梯的窗戶,也是開著的,不過,那是她自己打開的。把手上可能留下的指紋,被她兒子後來弄模糊了,窗台上可能留下的任何印跡,也被她在收拾房間時擦掉了。」

「女人們總愛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掘墓者」約恩斯無奈地搖著頭說。

「打掃乾淨房間,讓迪克·奧哈瑞能夠不留痕迹地,安全逃走。」「棺材桶子」埃德冷笑著說。

「誰知道呢,」「掘墓者」約恩斯兩手一拍說,「我們去和她談一談吧。」

愛麗絲被關在一個小牢房裡,她要在這裡待到星期一早晨,直到地方法院開庭。「棺材桶子」和「掘墓人」把她帶到設在地下室的審訊室里,哈萊姆的黑幫都知道這個地方,並把它稱為「鴿籠」。據說,這兒培養出來的「鴿子」,比哈萊姆所有屋檐下,孵出來的鴿子加在一起都要多。

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隔音房間,中央有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凳子。周圍有一圈聚光燈,即使是最黑的人,這裡的強烈燈光,也能夠把他照成透明人。

不過,看守把愛麗絲帶進來時,只有頭頂上方的一盞燈亮著。她看到「掘墓者」約恩斯站在凳子旁邊等著她,門在她進來之後,便「咔嚓」一聲鎖上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帶到了太空中。

接著,愛麗絲看到了「棺材桶子」埃德那模糊的影子——他背靠著牆,站在陰影里。他那被硫酸燒壞了的臉,看起來就像狂歡節上,用來嚇唬小孩子的面具。她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掘墓者」約恩斯冰冷地說:「坐吧,親愛的,告訴我們,你覺得怎麼樣?」

愛麗絲抗議似的站著說:「我不想在這兒談話。你們一定裝了竊聽器。」

「裝那玩意兒幹嗎?埃德和我,會記住你說的每一個字。」

「棺材桶子」埃德向前走了一步,看起來就像《溫特賽特》那齣戲里的可怕殺手,正從東河裡出來。

「坐下說。」「棺材桶子」埃德強硬地命令道。

愛麗絲坐了下來,「棺材桶子」埃德向她走過來。「掘墓者」約恩斯打開了聚光燈,她被照得直眨眼睛。「棺材桶子」埃德本來打算扇她的,但是,當他看清楚她的樣子後,停住了手。

「哦!……」「棺材桶子」埃德諷刺地說,「你現在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漂亮了。」

愛麗絲那如絲般光滑、散發著芳香的象牙色肌膚,現在是從黑色到明黃色,幾乎各種顏色都有;她的脖子腫脹著,一個乳房是另一個的兩倍大;臉上、脖子上、肩膀上,到處都是抓傷,衣服蓋住的地方,估計還有更多;頭髮看起來彷彿被澆過冥河的水。

「還不算太糟糕。」「掘墓者」約恩斯笑著諷刺說。

「什麼?……」愛麗絲在燈光中,眯起眼睛問,身上的淤青和抓傷看起來,像是畫在她透明的皮膚上。

「至少你沒有死。」「棺材桶子」埃德冰冷地說。

愛麗絲虛弱地聳了聳肩膀:「你認為那才是最糟的?」

「好了,好了,你還活著,」「棺材桶子」埃德大聲說,「如果肯協助警方,你還能得到八千七百美元的獎金。」

「那這卑鄙的關押呢?」愛麗絲質問道。

「這是你的寶貝惹的禍。」「掘墓者」約恩斯諷刺地笑著說。

愛麗絲被「寶貝」這個詞嚇住了,就是因為這個詞,才引來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這可不卑鄙。」「棺材桶子」埃德冷笑著說。

「這是懲罰。」愛麗絲憤怒地說。

「迪克·奧哈瑞在哪兒?」「掘墓者」約恩斯大聲質問她。

「我要是知道,這個該死的畜生,現在躲在哪兒,我一定告訴你們。」愛麗絲憤憤地喊。

「你為什麼會到那兒去找他?」

愛歷絲坐著想了一會兒,似乎在下決心。

「他在那兒,」愛麗絲承認了,「只穿著內褲。這就是我為什麼會發瘋地,用槍打那個臭婊子。但是,我不記得他走了。他把我打暈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補充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殺了我。」

「那個偵探形影不離地跟著你,你是怎麼甩掉他的?」「掘墓者」約恩斯憤怒地問道。

愛麗絲突然笑了,露出了另一副面孔,就像一幅原本沒什麼寓意的畫,換了一個角度再看,卻顯現出令人吃驚的淫穢內容。

「那事兒幹得很漂亮,」愛麗絲得意地說,「而且,只能發生在一個白種男人身上。」

「掘墓者」約恩斯露出諷刺的神情:「只要那件事和犯罪無關,我們就不追究。」

「那件事情,只和我們兩個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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