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議會立即同意支持查理攻打蘇格蘭人並答應提供物資,他們希望這樣做能夠讓查理賜予天主教徒自由。不過,英格蘭議會在他們的不滿得到補償之前是不會有任何舉動的。這次議會在三周內被解散,因此被稱為短期議會。要求遠遠得不到滿足的英格蘭人寧願放任蘇格蘭人。決定要持續這場戰爭的國王查理的地位,也因為他這次籌款——雖然只有一點點——給他帶來的恥辱而下降了。查理設法通過賒欠的方式買入大量辣椒,而後以低價賣出。不過,這點收入並不能挽回他們在紐伯恩的敗局,因為這些士兵都是被強迫徵調入伍的,他們心不甘情不願,毫無鬥志。查理在約克召開了一次貴族會議,但這些貴族唯一的建議就是召開議會。
這次被稱為長期議會的議會,是議會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事實上,諸如特里維廉這樣的權威都稱之為「英語族群的政治歷史上的真正轉折點」。查理通過在與蘇格蘭的戰爭中獲得進展暫時穩固了其權力——除非他財務上破產或是遭到其兩個王國的公然反抗。
而新議會的權力則集中在下議院,下議院同時還喚醒了上議院。
在與斯圖亞特王室那持續了超過一代人的憲政鬥爭中,議會已經變得與都鐸王朝時期大不相同了。在都鐸王朝,樞密院制定商業發展策略,最終提交議會裁決。但在斯圖亞特王朝,因為國王們那君權神授的觀念以及他們無法理解英格蘭人的憲法或是英格蘭人的特性,議會遭遇了一系列危機。而這些危機又使得議會成熟起來並承擔起立法職責。現在國王面對的是一個成熟、嚴厲的立法機關,其成員中有一些很有才幹的人,他們甚至還可以說是這個國家的象徵,如皮姆、海德、漢普頓、福克蘭等。
在歷史中,有些事實是比較確定的,如日期等,這在很多時候甚至都可以達到確定無疑的地步,所有歷史學家都對此毫無異議;但歷史上也有些事實的確定性沒那麼高,這些基本上都是關於推論、詮釋、個人意見等方面的。比如,儘管我們發現一個政治家記下了其某些行為的確切動機,但我們仍然不能確定這是否真實。因為他有可能本來就想欺騙後人,或是他雖然相當誠實但也有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而且一個重要行動的背後動機往往是相當複雜的,其範圍可能包括從國家與宗教事務到一些私事,如經濟狀況無法支持七個或是八個僕人了,所有這些動機都可能是引致約翰·溫思羅普移民並成為馬薩諸塞奠基人之一的原因。
歷史學家不是神,他們不可能看穿人類內心深處的秘密,他們也很難區分真假動機,更不用說在多個真實動機中看出孰重孰輕了。
也就是說,歷史中有「科學的」部分;但有些部分反映的不是科學意義上的正確,而只是歷史學家對事件的詮釋——歷史學家的性情、觀點和理想也就不可避免地會投射到上面。此外,當前的思想傾向也可能影響到人們對歷史事件、歷史人物的解讀,而我們今天生活的世界又是歷史造就的。思想之潮可絲毫不亞於大海之浪。
我們之所以在這個時候談起這個話題,是因為很多人反對個人統治的信念正在逐漸減弱。當前有個明顯的趨勢,那就是以犧牲議會為代價來抬高斯圖亞特王室的歷史地位。長期議會的確從一開始就傾向於採取更具革命性的措施,而國王的態度則傾向於維持傳統、堅持舊憲法。憲法從來都不是靜態的,即使是成文的憲法也不是靜態的。而現在,是時候要解決統治者和議會之間的那些憲法問題了——不過我們很難說這是統治者與其人民之間的問題。
斯圖亞特王室並非都鐸王室,而斯圖亞特王室的專制甚至還曾被誤認為是仁慈的專制統治。由於缺乏政治才能,而且未能正視其人民,斯圖亞特王室的專制統治怎麼也算不上是仁慈的。現在,是時候變革了,必須修改憲法以滿足國家發展中的新需求和新階段的需要。事實上,堅持舊憲法並阻止憲法隨著人民的發展而發展的做法,與採取措施創造新條件下的和諧一樣,也可以算作一項革命性舉措。雖然在某些方面,王權比議會更具全國性,但可惜的是,查理沒有認識到這一點。雖然很多議員都是受自私的動機所驅動,也儘管民選機構的發展將會被接下來十年中的事件所阻礙,但我仍然認為,從長遠來看,這並不能證明斯圖亞特式的專制統治能夠比議會那暴風雨式的做法更好地服務於民選政府。
無論如何,在查理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最為倚重的兩個人勞德和斯特拉福德都被關在倫敦塔里,後者甚至還被彈劾。在1640~1641年,議會繼續剝奪國王宣稱擁有的諸多權力,而且這項工作看似永遠也做不完。查理被迫簽署法案,同意不管統治者是否召集,議會都必須至少三年開一次;另一個相對沒那麼有根據的條款是,除非議會自己同意,否則任何人無權解散議會。這也就意味著議會成為一個無限期的常設機構,它不對國王也不對國家負責。議會還通過法案廢除了星室法庭、高等法院以及其他一些特權法庭,限制國王對王室林地的索取,禁止國王向那些拒絕成為騎士的人罰款,宣布徵收造船稅、噸稅和磅稅是非法的,沒有議會授權就關押人民的行為也是非法的。
為了更好地確保勝利果實,議會還決定將斯特拉福德的罪名改為叛國,並剝奪其財產和公民權;上議院也不得不同意了這份訴訟結果。查理和王后還密謀用武裝力量來鎮壓議會,並想從倫敦塔中釋放斯特拉福德伯爵。
不過,國王的陰謀最終還是暴露了,這也為上下兩院敲響了警鐘。唯恐雄才偉略的斯特拉福德伯爵出來繼續為國王效力並幫助國王擺脫議會強加給他的限制,議會通過了褫奪斯特拉福德公權的決定。在整個會議期間,長期議會很重要的力量源泉就是倫敦市民那始終如一的支持。他們甚至聚集到位於白廳街的英格蘭政府前要求處死斯特拉福德伯爵。被憤怒的暴徒所驚嚇的國王簽署了法案,斯特拉福德伯爵也隨之被砍頭——儘管國王之前曾向他許諾過會全力保護他。當國王這個最有才幹的支持者伏首墊頭木,等著蒙面劊子手的斧頭砍落的時候,他小聲說了句讓英格蘭人至今都銘記在心的話:「千萬不要相信國王!」我們在前面已經提過斯特拉福德的政治哲學。他堅持了自己的立場,但其政治哲學要想在實踐中獲得成功所必需仰賴的君主不僅拋棄了他,而且君主的這種行為也表明他沒有能力在斯特拉福德的體系中扮演奠基石的角色。斯特拉福德的體系要想運作良好,離不開國王與他的親密合作。斯特拉福德的體系最終不能奏效的原因,除了民眾對勞德與斯特拉福德兩人的政策不滿外,國王自身的軟弱是最重要的原因。不管怎樣,斯特拉福德被處死是歷史的轉折點,而這也將導致國王自己被送上斷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