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嗅覺超人,是在升高三的暑假。他所在的尖子班如今第七屆,主攻化學,往屆重點大學的錄取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今年高二的暑假,學校專門給這個班開設一個月的輔導課。
教室在學校西面的實驗樓三樓,天花板上是陽台,即使開空調,也難抵酷熱,因此上課時間避開正午。上午從八點上到十一點,下午則是三點到六點。
佔用暑假時間開課,學生自然會有不滿,還好大多是實驗課,如果說有什麼東西能消解他們上課的枯躁,那就是每天在樓道出現的黑貓。
這隻黑貓是鎮校神獸,據說從尖子班第一屆就出現了,它似乎能判別成績高低,只在尖子班樓層活動。學校還流傳這樣一個玩笑,兩個學生走到貓的面前,貓走過來蹭誰,下一次考試誰的分數就更高。因為這個預言能力,貓被學生稱呼為「小言」。
小言胖乎乎,慵懶、傲慢、貪吃,喜歡被人摸,確實很得學生喜愛。但於大象來說,熱天補課最美妙之處,是因為徐娟。
那是大象第一次喜歡一個人。
徐娟是插班生,之前在新加坡讀書,後想回國讀大學,進了這個班。雖然成績能進年紀前一百,但在尖子班中常常排名倒數。免不了被其他同學揣測,她是通過關係進來的。
徐娟對此並不受影響,她開朗、大方、善良又得體,快速跟同學打成一片。大象是班裡班長,在跟徐娟一來二去的互動中產生好感,有天晚上睡不著覺,抽絲剝繭分析,發現腦海深處在想徐娟。暑假也能跟徐娟在一起,能聽到她說話,看到她笑,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這些都讓大象感到快樂。
然而在課程接近尾聲的時候,出了一件大事。
小言每天都會趴在實驗室外面的陰影處,那天來上課的同學卻沒有發現它。後來有位同學將牛奶盒扔進垃圾桶,在垃圾桶扇葉上下翻動的間隙,她發現裡面似乎橫躺著一隻動物。是小言的屍體。她當場嚇癱軟,大哭出來。
小言的死給同學們造成巨大的衝擊,課是上不了了,大象跟老師私下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讓大象來主持調查這起「殺貓」案。
小言屍體扔在了三樓樓道的不可回收垃圾箱里,在可回收垃圾箱里,有一枚實驗手套,上面有碘液。兇手謹慎,戴了手套作案。誘引的貓餌有碘味,根據現場線索推斷,兇手將貓糧放於手上,在貓吃的時候,將手臂上事先垂掛的繩圈用另一隻手慢慢移套到貓脖上,之後上提,利用貓的體重將其勒死,勘測貓身上的傷痕,死前還遭受重創,兇手將貓掄至地面,並用腳踩住,直到它斷氣。
昨天的實驗用到碘液,每個同學分發一對,循環使用,但一排查,沒有同學丟失手套。
學校的正門在西南角,後門不開放。除了昨晚七點有兩位同學重回學校,十分鐘後離開,沒有其他學生進入,門衛昨天一整天都在室內跟朋友下棋,門口監控有盲區。因為整個學校只有這個班補課,而兇手的做法是在努力擺脫嫌疑,加上使用的工具及對環境的熟悉,這些都可以佐證——
「有一個難以接受的現實擺在我們面前,殺死小言的嫌疑人,很可能就在我們之中。」
大象站在講台說出了這句話,本來懨懨一片的學生,頃刻露出訝異神情。
「只有抓到兇手,才能解除大家的心結,並給全校一個交代。我授權吳行主持調查,請大家配合。有異議發表見解,沒異議立刻執行。」老師隨後補充道。
全班默許。
昨天最後離開教室的人是喬彤,她是班裡的衛生委員,值日生離開後,她在教室還看了十分鐘書。「我是最後一個走的,大概六點半的時候,走的時候鎖了門,小言還在。是張怡倒的垃圾,我確保樓道的兩個垃圾箱昨天傾倒乾淨。」
敏琪和曉曼七點重回學校,曉曼的錢包忘在教室抽屜,敏琪陪她一起來,發現教室門已鎖,「我們來的時候沒有見到小言,當時我踩到地上散落的貓糧,以為是貓打翻的。離開之後,敏琪請我在校外的奶茶店喝奶茶,我們大概逗留到七點半回家。」
徐娟是倒數第二位離開教室的人,她證實走的時候,班裡只剩下喬彤一人。「離開的時候小言還在。」
再問其他幾位晚走同學的口供,都沒可疑之處。因此大致可以推斷出小言的死亡時間是在六點半到七點之間。敏琪和曉曼回來的時候,小言很可能已經躺在垃圾桶里。
做好口供,大象疏散同學,說「明天會給出一個答覆」。上次他跟幾位同學去向環保局舉報化工廠排污不達標,也向同學做了這樣的承諾,列了詳實的數據和出示了污染照片,最終查封工廠。作為班長,同學都很信賴他,為了使同學放心,他說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昨天放學回家後,他跟媽媽去菜市場,必要的話,可以找店主證實。
兇手戴手套作案,是為了不留下指紋,但往垃圾桶扔掉手套時,要用手將扇葉撥開,可能會留下指紋,基於這樣的設想,大象決定試試取指紋法——哪怕他知道桶蓋上可能留有大量其他人的指紋。
化學生取指紋,會採取硝酸銀顯現法,大象將可回收垃圾箱蓋放置陽光下,輕輕在上面塗抹硝酸銀,硝酸銀能跟汗跡中的氯化鈉反應,生成氯化銀和硝酸鈉。氯化銀在強光照射下會分解銀的小顆粒和氯氣,隨著反應不斷進行,黑色銀粒不斷增多,最終會顯示出黑色的指紋。
大象將上面的指紋全部記錄下來,作為備案。然而指紋太多太亂,調查至此,進展不前。
自己的嗅覺靈敏,能不能在味道上找突破?兇手犯罪時,通過與貓的碰撞和磨蹭,加之貓死前的抓撓,身上的味道一定會或多或少遺留下來。是在那個時候,大象開啟了自己的嗅覺超能力。
貓受害前尿失禁,身上有一股特別大的尿騷味,大象俯身去嗅,像海底撈針,每個味源分別貼合腦中辭彙,花了半個小時才從中辨別出有玫瑰、丁香和麝香味,這個味道讓大象害怕,太熟悉了,是徐娟身上的香味。
如果給全班做個愛心投票,徐娟一定排第一。小言平時的吃住,基本都是徐娟照料。一開始大象抱僥倖心,認為在平時的接觸中,貓身自然沾附徐娟的香味。但這個結論說服不了自己,貓遇到危險時,懸空瘋狂撲騰,前爪五個爪鉤會張開,抓蹭到兇手的衣物,香味分布不均,前爪掌的味道明顯多於其他地方,加上爪內有細碎毛線,這個味道只能是兇手作案留下的。
如果兇手真的是徐娟,那她之前表現出來的美好品性,就全都是假的,這個真相成立的話,殺傷力太大,「不能是徐娟,一定要找出更多的證據。」大象想。
重新梳理,各種可能性都羅列出來。最後一位同學六點半離開,貓還在,七點回來的同學,沒見到貓,但踩到散落在地的貓糧。兇手六點半之後開始作案,出現兩種可能,同學重回教室的時候已經離開,但如果還沒有離開,會躲在哪?
實驗樓三層,整幢樓只有一排樓梯,大象化身兇手走下樓梯,假設這時有人正走上來,本能會退回去,往上走,也就是陽台處。
陽台處出口鎖住,因為無人踩踏,台階布滿灰塵,那裡印了幾個腳印,往上走,再往下走,腳印辨別是同一個人,看鞋形和鞋碼,像是女平底鞋,在第一級台階那裡,還有一個坐印,這麼髒的地,為什麼要在這裡坐?
大象嗅那個坐印味,仍舊是徐娟的味道。奇怪的是,看坐印的形狀,不像徐娟,徐娟的屁股沒有這麼大——大象為這個論斷分了一小會兒神,趕緊轉念,難道有人跟徐娟用一款香水?
大象在陽台樓梯扶手提取到同一個人的指紋,兇手躲在陽台樓梯的時候,貓和手套已經扔進垃圾桶,在等人上樓的時候,手不自覺握住扶手,留下指紋。大象對比了指紋樣本,終於解通了味道之謎。
隔天上課,同學到齊之後,大象才來,他將兇手指紋投影到黑板上,開口:「各位同學,這是我昨天在陽台樓梯扶手提取的指紋,兇手將小言殺死之後,因為敏琪和曉曼上樓,躲在陽台樓道處留下的。」
有的同學盯著大象看,有的面面相覷,不安感縈繞在室內,直到有聲音打破:「我們輪流上台對比指紋,就能知道兇手是誰了。」
「我已經知道嫌疑人是誰了,我只需要她上台來核對下就行。」大象吞咽了一下,有些艱難地說道。
「誰?」
「老師,這個指紋如果不出意外,是你留下的。」大象看了站在一旁的老師,大家的視線同時往老師身上看。
老師一臉震驚,「吳行,讓你來調查,是因為你做事可靠細緻嚴謹,但說這樣誣陷的話,是要負責任的。」
「請老師上來摁下指紋,做個對比。」大象說。
「這個指紋是我的,我就是兇手嗎?」老師臉漲得通紅,「你指紋在哪拿到的?陽台樓梯扶手,我不能去那裡透透氣嗎?你這個指控太得罪人了。」
「一個將講台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人,對實驗室的衛生情況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