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犯罪藝術家

周昊在武漢任刑警期間,立了不少功,但真正讓他聲名大噪的,是他幾乎憑一己之力,破獲了一樁發生在2008年夏天的劇組兇殺案。時隔8年後的2016年,根據這起命案改編的電影《犯罪藝術家》上映,這部懸疑片如同在河中空降大石,生生將水流一分為二。周昊從高峰下落,大象卻因此受到啟發,走出執念四年的困局。

一切要從那場命案說開。

2008年7月,導演羅廣雲經過一個月的選角,確定了新片中四位主要演員。在電影開拍前,他帶領劇組主創前往自己位於郊外的別墅,做最後的劇本探討。

飾演電影男主角的張楷廉是羅廣雲的好朋友兼御用演員,帥氣儒雅,在演藝圈中名頭不小。

吳銘天是羅廣雲的表弟,長相俊朗,性格傲慢。羅廣雲看中他身上自帶的富二代特質,並不是出於私情。

王慧娟和羅廣雲是大學同學,也是電影的編劇兼副導演。在羅廣雲出道前,兩人就已經合作過幾部短片。他們品味相近,在工作中配合默契,彼此都相當清楚對方喜惡,有時僅需眼神交流就能發現問題所在。可以說,羅廣雲如果少了王慧娟,所獲得的成就會少很多。

爭議最大要數女主演陳琪,她是表演學院的學生,早在拍這部電影之前,學校已經流傳她與羅廣雲在交往。關於她的各種故事極盡八卦之能事,一部分已經發展到人身攻擊:靠放蕩行為搏出位,到處求潛規則,現實中已是最佳女主角,何必多此一舉?

譚明華是五人中唯一與羅廣雲不相干的人,之前是一家超市職工。得知羅廣雲劇組招演員的消息後,報名入選。他坦言自己從小就熱愛表演,也深信自己有表演天賦。

他們一行人來到別墅已近中午,因昨天通宵開會,大家都疲憊不堪,吃好午餐後,一點左右各自回到安排好的房間休息。王慧娟和陳琪分別住在二樓的房間里,羅廣雲、張楷廉、吳銘天和譚明華則住在一樓。

下午三點左右,別墅外面響起了一聲很大的撞擊聲。羅廣雲首先跑出去,在跑回來的途中遇到聞訊趕來的吳銘天和譚明華。他們一起看了現場之後,回到別墅,上樓通知王慧娟和陳琪。

王慧娟還在睡覺,而陳琪房間的門卻反鎖了。由於裡面許久沒反應,羅廣雲拿來鑰匙,開門進入後,發現房間沒開空調,而陳琪身上蓋著棉被,滿身大汗。羅廣雲拍了她幾下臉,她才迷迷糊糊醒過來。

張楷廉的汽車尾部撞到斜坡下的一堵牆,整個人癱在座椅上,頭部中一槍,子彈穿過椅墊射進後腦勺,當場死亡。他的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位上,車內沒有搏鬥跡象,錢包不見,據羅廣雲交代,張楷廉的錢包落在客廳的茶几上。在車內的前座上找到幾根長發。在斜坡上方的黃土地上,有四個微凹的車輪印,不遠處的草叢中發現一把槍,後證實是作案兇器。

別墅大門有監控頭,從拍攝的畫面看,下午兩點八分的時候,張楷廉車子開出大門,只有駕駛座有人,但因為角度原因只顯示到握方向盤的手。三點十九分,羅廣雲跑出大門。

從張楷廉的手機通話記錄中發現,下午一點二十八分,陳琪曾經打過一個電話給他。兩點三十二分,張楷廉打了一個電話給譚明華,三點十二分,又打了一個電話給羅廣雲。

警察很快趕到,封鎖現場,由於別墅位於偏僻的郊區,人跡罕至,因此劇組其餘五人都有嫌疑。

周昊在別墅里分別對他們錄了口供。

陳琪:昨天開了一天會,我整個人睏乏得不行,回到房間倒頭就睡。我記不起來我當時有沒有鎖門,也記不起當時有沒有開空調。當時我的大腦一片混亂,簡直連最簡單的思考都不行。在那種狀態下,我絕對不可能給楷廉哥打電話,我們剛接觸不久,又同住在別墅里,打電話交流實在說不通,一定有人趁我熟睡拿我的手機打電話。他們都可以為我作證,我當時睡得很沉,是羅導把我弄醒的。

羅廣云:吃好午飯後,我回到房間就睡下了。三點左右,楷廉給我打電話,他說他要出門,錢包忘在茶几上了,讓我幫他拿出去。我覺得奇怪,但也照做了。在我準備出去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很大的汽車撞擊聲,還有一聲槍響。我趕緊跑出去,發現楷廉的汽車停在斜坡下,車後冒煙,走近一看,他整個人坐在座椅上,當時我以為他頭上的傷是撞擊所致。之後銘天和明華聽到響聲也都跑了出來,我告訴他們楷廉出事了,並報了警。接著我們回到別墅叫醒陳琪和慧娟。陳琪睡得很死,我打了她幾下臉才醒過來,怪異的是,她居然能在那麼熱的天,不開空調蓋著棉被睡覺。

王慧娟:這些年跟廣雲拍戲,生理鍾紊亂,日積月累就害了失眠。有時很困,但就是睡不下,經常頭痛,只能靠吃安眠藥來解決。在一點半左右,我下樓到客廳接水,正好發現張楷廉正在門邊穿鞋,他的動作看起來小心翼翼的,發現我後,向我笑笑,笑容看起來有點尷尬。我問他現在天氣這麼熱,出去幹什麼,他打了哈哈,說一會兒就回來。我也沒怎麼細想,吃了安眠藥後就回房休息了。期間譚明華從房間出來向我請教一些關於劇本台詞的細節。回到房間不久我就睡著了,直到他們來我的房間叫醒我,我才知道張楷廉出事了。

譚明華:羅導在中午將劇本拿給我,並說晚上要探討,我回房間時並不困,就躺在床上閱讀。我發覺其中有些台詞好像不連貫,這時正好聽到外面王慧娟小姐和張楷廉先生在交談,我就趁機拿劇本出去請教王慧娟小姐。在兩點多的時候,我接到了張楷廉先生的來電,我沒想到他會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里告訴我自己有事先走了。我記得他的原話,「我有事要先走了。」只有這一句,口氣充滿歉意,好像必須經過我同意似的,但這不是應該告訴導演更合理嗎?我本想問他有什麼事的,但他說了那句話後就把電話掛了。我還感覺,那句話很怪,不像我們平常的說話方式。我的意思是,好像沒說完的樣子,並且「我」字的前面好像還有個字,像是「qi」。後來聽到一聲槍聲,因為我沒睡,所以第一時間就從房間出來了,那時羅導正開門跑出去。

吳銘天:我回房間後在玩遊戲。不久後我聽到外面娟姐和楷廉哥在交談。過了一會兒聽到明華的聲音,他好像在和娟姐討論劇本的問題。之後我就睡了,直到外面的汽車撞擊聲把我驚醒。我是和明華一同出去的,在外面發現了羅導,當時他手裡拿著楷廉哥的錢包。

事後經過檢測,證實了出事的汽車座位上的長髮是陳琪的,槍上也發現了陳琪的指紋。陳琪作為最大嫌疑犯被傳訊,她解釋不了為什麼在一點半打電話給張楷廉,解釋不了從沒坐過張楷廉的車的她,車裡為什麼會有她的頭髮,解釋不了為什麼反鎖房門,沒開空調,蓋棉被睡覺,更解釋不了兇器上有她的指紋。她當場嚇哭,說一定有人想要陷害她。

偵查至此,證據確鑿,參與調查的警察普遍認定陳琪即是兇手,甚至將報告都初擬出來:一點半,陳琪約張楷廉到別墅外,兩人在車內逗留了一段時間,那時陳琪坐於副駕駛,遺留的頭髮即是明證。兩點八分,陳琪改坐后座,張楷廉開車出大門,因此監控錄像顯示車前座只有一人。

車子開到別墅遠處,陳琪起了殺心,兩點三十二分張楷廉打給譚明華那個不合時宜的電話,是張楷廉受到陳琪的脅迫,根據譚明華口供,原話為:「琪(qi),我有事要先走了。」目的是為了讓譚明華以為張楷廉撥錯電話,以便為自己作不在場證明。

之後陳琪用槍支抵住座椅,朝張楷廉的後腦勺開槍,這樣可以有效減少槍聲,並且避免血液濺射在身。張楷廉死亡後,陳琪把車開回別墅附近的斜坡,任車子從斜坡滑下,自己快速溜回別墅,把張楷廉的錢包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再回到自己房間將門反鎖。

三點十二分,用張楷廉的手機打電話給羅廣雲,誘使羅廣雲將張楷廉的錢包拿出去,為了驚醒房間內的其他人,在羅廣雲出門時,陳琪在房間內朝窗外再開一空槍,槍聲如願引起吳銘天和譚明華的注意,給他們造成張楷廉剛被槍擊而死的錯覺,並讓三位目擊者證明陳琪當時不在現場。

接著就是裝睡,把棉被蓋在身上,這樣事發後可以很好解釋自己為何滿身大汗。被叫醒之後,在警察還沒來之前,她趁人不注意把死者手機放進車內座位,把槍支扔向草叢,卻因情況緊急,忘了擦拭槍支上的指紋。而自己在前面的口供中堅稱從未坐過張楷廉的汽車,對於車內遺留的長髮,只能以「有人陷害」來做抵賴。

對於會上大家關於案情的討論,周昊黝黑的臉龐眉頭緊皺。當年他27歲,留著一頭整齊的短髮,警服裡面穿素色T恤。他真正熱愛刑偵工作,面對這樣牽強的案情推測,內心莫名煩躁。

還有一堆謎團未解,事情遠沒有這樣簡單。以作案手法來看,兇手犯罪是早有預謀,但事後把兇器扔進附近的草叢,更何況連指紋都沒擦除,這樣的百密一疏看起來很刻意。綜合口供,羅廣雲、譚明華和吳銘天都提及案發時聽到的撞擊聲和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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