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效應:累積一定程度的名望,一切就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報道「樹鬼」案後,大象在市裡名聲大振,他忌憚關注,出席公開場合或演說,全交由我代理,實在推脫不過的事情——比如跟公安局局長見面——則私底下進行,還規定不能有其他記者在場,搞得像秘密會議。大象是真有病,他怕閃光燈,但至今病因未明。
拿了局長兩面錦旗,作為回禮,大象給對方做了個專訪,用了無比炫麗的誇張手法,寫了一篇魔幻現實主義報道:《局長老萬:抽絲剝繭見真相》。大象晉陞報社主筆,假模假式為報社做了個未來五年戰略方針,說不能局限本市,要接軌國際,「fashion」,才能有影響力,才能接到大廣告。
主編問:「具體怎麼做?」
大象說:「比如各地有大案,讓我們第一時間去報道,報銷路費吃住。」
主編想了會兒說:「可以報火車或動車。」
大象說:「那去到現場案都破啦。給我點時間。」
我們市剛建成一個機場,大象通過老萬,聯繫到了機場的負責人,用了五天,給他們團隊做了一個人物風采系列報道,簽訂合作協議,在報紙上免費刊登機場廣告,報紙在飛機上投放。報社人員工作出行可免費搭乘國內航班。
搞定。有些人就是能讓你服。
吸引力法則:把注意力集中在某個領域上,相關事情就會接踵而至。
接觸湖南的「紅衣男孩」案後,大象受到很大的衝擊,說了很決絕的話:「一定要找到兇手,花前半生不足惜。」
像入了魔怔,跳進犯罪深海——混跡網路,搜集資料,研究著作,畫兇案圖譜。我幫不了他,因為不知道他要什麼。唯有跟著他。
跟著他去各種犯罪現場,很多地方已經了無痕迹,也去,一般是拍照,再無功而返。
大象有間資料室,三十平米,三面牆上標滿犯罪信息,一面牆放一個大玻璃格子櫃,每個格子都擺了一件他搜集來的「味道」證物,因此房間總有股怪味。他花了一萬塊從一位犯罪愛好者手中買了一個記事本,是一位殺人狂魔的作案錄,犯罪細節纖毫畢現地記在紙上,有時還畫人體圖,像現代達芬奇,區別是他對活人做肢解實驗。
將受害者在平台固定住,連接心跳儀,切除一隻耳朵或割下一塊頭皮。你看記錄能浮出畫面,大象說,每一頁都有濃濃血腥味,但紙上沒沾一滴血。
犯罪者是大學教授,40歲,溫文爾雅,很受學生歡迎,但感情生活一直是個謎,之所以被抓,是幾個學生在情人節那天定製了一個充氣娃娃,想放在他汽車後備箱表達一下特別關心,沒想到在裡面發現一袋零碎的人體部件,四位被囚禁虐待的受害者因此得救,教授殺人未遂,死刑,緩期兩年。案情轟動,又發生在鄰省,大象覺得他是一個特殊的罪犯,可以從他身上獲得啟發。
大象找了很多關係,得到跟他會見的資格。大象給死刑犯寫信,前頭寫了一些對他犯罪的疑問,最後寫「有些事想請教您」。死刑犯同意跟大象會見。
他跟大象說的第一句話:「別叫我名字,叫我26.」是他編號的末兩位數。
26的殺人目的,如果真的要說出答案,那就是一,想看一個人因為極度恐懼,身體各項數據的反應。二,一個人要驚恐到什麼程度,才會昏迷。三,除了心臟,某個器官切除,生命能維持多久?四,因為享受這種過程。
大象說:「殺人狂魔沒有犯罪動機,怎麼抓?很難,只有從這個殺人狂的三次作案中入手研究,研究什麼?研究作案規律。通過這些規律去反推這個殺人狂的性格、怪癖、身份,預判他下一次的作案時間節點,守株待兔。26說,殺人狂魔也分高級和低劣。低劣的,就是為了殺人快感,破綻百出,智商低下,花點精力,部署警力,一下子就能抓獲。像我,就是高級的。我作案沒有規律,沒有怪癖,找不出嫌疑,要怪就怪我太受學生喜歡。敗於偶然性,我是服氣的,這是神看不下去,在我殺死四位受害者之前出手解救。故事中的『巧合』是作者無能,但現實中的『巧合』是神跡。我觸動神,我很服氣。」
大象說:「26跟我說,『紅衣男孩』這個案子有動機,我也因此確立了他的大概畫像,但他行蹤詭異,手法狂放但作案嚴謹,無疑是位老手,且高智商,依26看,『紅衣』案是兇手草率的一次作案,因此暴露在公眾視野,在之前和之後,他很可能穩妥地殺了幾個人,並收拾乾淨,估計很難找到他。他的目標多是流浪少年,無家可歸,殺害,掩埋,無人知曉,很難入手。如果未來他再露面兩次,而我又有幸見證現場,再去找26,沒準他能推推看。」
大象回來之後去搜集了26作案的細節,二十天後,他說他找到了26作案的規律。
「他自己不是說沒有破綻嗎?四個受害者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說。
「肯定地說,沒有無破綻犯罪。人是慣性生物,只要樣本足夠大,一定有規律可循。我仔細研究這四位受害者,表面上看確實毫無聯繫,但一位獵人,他又捕魚,射鹿,設陷阱抓熊,還開槍打鳥,那這四種獵物就一定因為這個獵人而有一種共同點,找到這種共同點,一定能發現深處的規律。26要做到毫無嫌疑,首先要從與自己無關的人身上下手,這些人一定是自閉和缺愛的,俗稱都市遊魂,他們有工作,看起來正常,但私生活一團糟,通過生理快感來抵消心理空虛。網路上有各種各樣的亞文化社區、群組、論壇,26就是在這些地方定位獵物的。一位是女性癮者,白領;一位是沒出櫃的男同性戀,公務員;一位是女SM愛好者;一位是女HPV病人。我找了一名計算機高手人肉這四位受害者的網路信息,再破解他們各個社交賬號,找出一大堆私信,從這些私信裡面分類,重合出一個熟面孔,也就是兇手26.這就是規律。雖然事後26很謹慎地清空註銷了自己的賬號,但是通過伺服器的數據副本,應該能找出他的IP地址。我估計他備份有數十個賬號,專門用來尋找獵物的。」大象說,「這就是我從他身上獲得的啟發,並因此推翻他。」
「從單獨的案件中很難突破,要攢三個樣本,找出其中的規律。」大象興緻勃勃。
「所以我們下一步應該幹嗎?」亮出我的口頭禪。
「等『紅衣男孩』兇手露出水面!密切關注接下來出現的類似案件。」
木桶理論:短板即突破口。
等了兩個月,終於等來一件大案。
這世上有各種以高效聞名的小眾興趣社群,比如大象加入的這個「第一手命案」網站。有的命案幾乎是一發生,就有人在網內爆。大象因此得知這樁詭異兇殺案,當即跟我前往。
是2010年,九月,深圳,一場颱風剛過。
早上九點有人發現,報警。我們十一點知道這個消息,十一點半到機場,下午三點到現場,是一個正在建築的小區工地。警察把案發的那幢樓封鎖了。我們亮明身份,堅決不讓進。這種反應表明案件嚴峻,不宜公開。沒辦法,只能另闢蹊徑。
大象繞了封鎖區域一圈,最後來到一位指揮人身邊,跟他說話。不一會兒,他同意我們可以進入兇案現場,但身上的相機、手機、錄音筆都不能帶進去。
大象聞到這位領導身上的香水味,會用這種香水的,大部分是二十五歲上下的女性。領導頭髮凌亂,臉色憔悴,最重要的一點,身上有一股酒店特有的床單消毒劑味,種種跡象推測,很可能昨晚正在跟情人幽會,早上接到任務,匆忙趕來。大象裝娛記,跟他說我們已經跟蹤他有一段時間,掌握了他偷情的證據,如果能讓我們入現場,這事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作為補償,當案件准許公開,我們希望成為第一個報道此案件的媒體。
入瓮領導一下子放行,條件是要把偷情證據銷毀。大象拿給他一個U盤,說照片都在裡面。大象知道他來不及檢查。
案發現場比「紅衣男孩」案還驚悚詭異。一個青年,用黑布蒙眼、封嘴,裸體,雙手掌雙腳掌各被四根鋼條插穿,隔空俯卧,血順著鋼條流地,喉嚨被割開,用桶盛血,再用血圍著青年在地上圈了一個大圓,大圓裡面各種線條交叉,線條經過青年,就覆蓋在他背上,看起來像一張紅蛛網罩在他身上。還在青年身上畫滿各種符號。地上有兩隻死雞,皆死於割喉。工地上的四根柱子,貼有符咒。
同樣是法術作案。大象眉頭緊蹙。
陰風陣陣。
得知死者是工地的工人。根據生辰八字推,是陰命格。問在場的一些工人,都說青年比較孤僻,沒什麼朋友。這段時間有沒有發現可疑的人。有幾個人說,這段時間經常看到一位頭髮稀疏的老人在工地走動。因為發了颱風預警,工地停工三天,人員疏散,有人說,青年是停工當天不見的。沒想到颱風剛過,就發生這樣恐怖的命案。
大象去找工地的工頭,開門見山:「我問你,有人跟你買這些工人的資料信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