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坐在一隻塞滿了舊報紙的櫥柜上。儘管他低著頭,但我很有把握,那就是廚師。因為在這個凡是男人必帶黑帽的地方,他總是光著腦袋,頭頂長著一撮毛髮。地上攤著一張舊報紙,正好位於他的兩隻腳之間。他低著頭,彷彿正在閱讀,只是有血從他那埋著的臉孔滴落到報紙上。我朝著他慢慢地走過去,想弄清他流血的原因。
「你怎麼了?」我問道。「我沒錢了。」他回答道,頭卻一直沒有抬起。「你受傷了嗎?」我問道。「我沒錢了。」他重複著。
「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我問道。「我沒錢了。他們偷了我的錢。」他回答道。「誰?」我問道。他抬起頭看著我。他抬起頭時,血順著他的嘴唇流進了嘴裡。
他終於說道:「她無恥得像一堆屎腸子。」
我此前識別過這個句子的格律。我迫不及待地問道:「她是不是個妓女?」他回答道:「我並不覺得傷心。我只是身無分文了。我要有錢才能去到比尤特。」我再次問道:「偷你錢的是不是個妓女?」他回答道:「她跟了個大個子。他們揍了我一頓,還偷走了我的錢。」我問道:「他屁股上是不是有很多毛?」他回答道:「我沒看見過他的屁股。」「那麼,」我告訴他,「他的屁股就是長著很多毛。」
隨後,我自言自語道:「別自作聰明了。」我竟然炫耀性問了一個他不可能回答得上來的問題,一陣濃濃的羞愧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至此,血已經浸滿了他的兩隻嘴角。隨後,我的耳邊突然響起父親的聲音。他像剛寫完《聖經》似的對我說道:「你們要有慈悲心。」無論什麼場合,就什麼主題,父親的話語總在鞭策我,儘管有些事情他一無所知。他的聲音繼續跟我說著玩牌的事情。總體而言,他說我不必沾沾自喜。某個人具有玩牌天賦,而由於內心裝著小九九(他就是這麼說的),他終究成不了好牌手。儘管父親對於玩牌一竅不通,可他說的那番話跟他本人很像,包括他對打牌一無所知,對這位廚師同樣一無所知。
「你要多少錢?」我問道。「你借我10美元,好嗎?我會還給你的。」
據我所知,到比尤特有170英里,汽車票是每英里3美分。
我對他說:「不,我不會借給你一個子兒。不過,我可以給你坐到比尤特的錢。我可以給你7.2美元。這些錢是給你的,你也不用還給我。」
他低下頭,伸出手來,血又滴到了報紙上。
我走進餐館。因為離午飯時間還早,只有褐色胸部小姐一個人在。我對她說道:「是廚師。」「是嗎?」她說道。我說道:「就是廚師。」她又說道:「是嗎?」我知道,我必須說點兒別的什麼話。我說道:「他受傷了。你可以幫他清洗一下,再給他弄點兒吃的嗎?」她問道:「他有錢嗎?」我回答道:「他有錢。」她說道:「他剛才還沒有錢,所以老闆把他趕了出去。」我說道:「他現在有錢了。」她看了看我,說道:「把他扶進來吧。」
我走到外邊,扶著廚師走進來,把他交給了達比女孩。她領著他走進女廁所,鎖上了房門。
我踏上了通往畜欄的路。我知道,比爾要在那裡上鞍。
比爾的狗也在那裡。我還離得很遠,它就看見了我。它站起身,向我跑過來。我聽見比爾在畜欄里跟它說了句什麼,它便不再咆哮,但還是朝著我跑了過來。我彷彿是一根燈桿,它先是圍著我走了幾步,接著嗅了我一下,然後就跑回去躺在路中間,照看著那些馬匹。它趴著躺在地上,還伸長了脖子,用前爪抱著自己的鼻子。從前面你只能看見它那一雙大眼睛,和那一對招風耳。其中一隻眼睛的邊上,一道裸露的傷口正流著分泌物。它不停地眨眼,想把傷口上那隻蒼蠅弄走。狗躺在那裡,看著我們所有人,彷彿我們也是一群綿羊。
比爾說:「今天早上,是一個女孩把它送過來的。」
「她有雀斑嗎?」我問道。「不少呢。」他回答道。
「她人真好。」我主動說道。「她是下游那家希臘餐館的服務員。這是她給你的紙條,她怕自己沒法及時給你把狗送過來。她要我務必把紙條交給你。」
「謝謝。」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紙條塞進襯衫口袋,和那隻「布爾達勒姆」香煙盒放在了一起。狗聽得明白,我們正在說它的事兒。於是,它站起身,走過來站在我們邊上,準備聽候差遣。
連同他那匹坐騎,也就是大公麋,比爾只帶回五匹馬。除了一匹馱馬,其餘的都已經上好了馬鞍。我走進倉庫,取出馬鞍和鞍毯,又特地撫平了馬背上的鞍毯。終於,我一邊指指他的襯衣口袋,一邊說道:「她的確是個好人。」
比爾的視線越過馬鞍,俯視著我。「她還是個孩子,」他說道,「你幹嗎不約她出來?」
很顯然,他覺得我撫平鞍毯的動作既是小題大做,又在浪費時間。他抓起放在我腳邊的馬鞍,親自放到了馬背上。
「回去的路上,你準備讓多少匹馬馱貨?」我問道。他回答道:「除了『原身』,全都返空。」這我就懂了,他是要快速返回。
「原身」是一匹鐵灰色大個頭,比任何一匹騾子都跑得更快,也更頑強,而且體型更纖瘦。大家都說,它之所以被叫作「原身」,是因為它在閹割的時候,有一顆睾丸未被切除。因此,它既不算閹馬,也不是公馬。不過,你早該想到,它有二至三顆完整的睾丸。到了晚上,你一給它取下馬鞍,它就開始追逐母馬。即便你拴住它的腿,似乎也不會有太大的區別。我見過的馬匹里只有它一個,哪怕你拴住它的前腿,它只有一顆睾丸,它也能追上母馬交配一番。它玩膩了母馬之後,又追逐起閹馬來。如果你是那個要早上去牧馬的人,必須在破曉之前提早好長一段時間出發,因為晚了的話,哪怕要在愛達荷州找到馬隊中的一匹馬,你也要靠好運氣。
我慢慢走回倉庫,拖出它要馱運的貨包。我之所以慢慢走,是因為我希望跟比爾一起走。這裡位於峽谷的谷底,時值夏末,又是炎熱的中午。今天晚上,他們要在分水嶺附近的大沙湖紮營。那裡已經進入暮秋,落葉松的松針已經變黃。早上,湖泊的邊緣會結上一層薄薄的冰。假如比爾頭天晚上讓我把「原身」拴在一根重達兩噸的原木上,我倒願意做那個大清早起床牧馬的人。若能這樣,我也許就能再次聽見黑暗中傳來的最悅耳的聲音——一匹母馬的鈴鐺聲。也許在黎明時分,我也能看見那隻會走四種步態的大公麋,渾身冒著熱氣,正站在蓮花池的邊上。可以肯定的是,未來某個時刻,我會再次爬得比雪羊還高,幾乎站在所有人的頭頂。可以明確的是,如果我沒有脫水,我會在州界線上撒一泡尿,琢磨自己之前撒的尿流到了世界的哪一個角落。
我給「原身」左右兩側各放上一個貨包。無論別人怎麼看,對裝卸工來說,我認為大個子才具有優勢。我承認自己看到過,有些出色的裝卸工身材中等,甚至還有些小個子。但是,大個子扛起貨包後,只需往馬鞍上一送,就能放到他想放的地方。他幹活兒的時候,眼前的什麼東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十七歲的我身高可能不到一米八,得使著勁才能把貨包扛上肩膀。因為身高不高,有時我連打的結都看不見,有時甚至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廚師……」我說道,我正鼓著勁把貨包放到馬鞍上,貨包滑了一下。同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他今天早上的狀態很不好。」我說道,儘管我還是沒能抓牢貨包。
「怎麼回事兒?」比爾問道。比爾自己看起來也不是很好。當他仰著頭把貨包放上馬鞍時,我看見他的鼻子里結著血痂,雙手也還腫著,所以我們上鞍的速度並不快。
「有人偷了他的錢,還把他揍了一頓。」我回答道。「他的錢全被偷了嗎?」比爾問道。「我給了他坐到比尤特的車票錢。」我回答道。
狗發現我們沒再說它的事兒,於是,它走回去,繼續看著那些馬匹。
「我給了他7.2美元。」我繼續說道。你幾乎能聽見,比爾站在馬的另一側,把170英里乘以3美分口算了一遍。「足夠了。」他說道。
關於廚師,我還很想說一件事,可那條狗已經很不耐煩,站起身來硬生生地轉了一圈,又躺下了。跟我去年春天看見它時相比,它明顯老了很多。除了眼睛邊上那一道裸露的傷口,眼睛周圍還有好幾道新鮮的傷疤。我心想:「誰叫你以抓鬥郊狼為生呢?」因此,我沒再說廚師的其他事情,因為我擔心自己會像那條狗似的招致禍端。
儘管比爾給「原身」裝上的貨包並不重,我們還是一起打了個很緊的鑽石結,因為很明顯,他這一路會走得很快。比爾把帆布馬毯蓋在貨包上,我倆把各自的一側撫平。比爾一邊從馬的身下把肚帶拋給我,一邊問道:「你明年夏天打算幹什麼?」直至戰戰兢兢說出答案我才明白,自己一直在等著他問我這個問題。「還沒想好。」我回答道。
「這是最後一次上鞍,咱們打個雙鑽結吧。」他提議道。「好的。」我回答道。「明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