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五節

湯冒著熱氣,令我感到開心的是,我品嘗出湯的美味可口,那意味著,我的元氣有所恢複。因此,有那麼一瞬間,我的確沒聽見她在說什麼。我聽清之後,問道:「你認識比爾·貝爾?」這下輪到她沒聽清了。「你必須點一道肉菜。」她幫我清理著思路,經過仔細考量,我們決定點一道任何人也許早就該點的菜——一個漢堡包,煎嫩點,加洋蔥。我們共有的依據是,煎嫩點,加洋蔥,可以增強體力。點完菜,她去了一趟廚房。從廚房出來後,她告訴我:「我不認識比爾·貝爾,但我知道他的狗在什麼地方。你覺得湯怎麼樣?」「又美味又熱乎。」我回答道。我等著她接過話頭。

她端起湯碗,一邊擦著桌上的菜渣,一邊說道:「我住在達比附近的一處綿羊牧場,我聽說他的狗就在哈密爾頓周圍的某處綿羊牧場。我可以告訴你那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一次,她去的時間比較長,因為要等著做好漢堡包。我知道,關於比爾的狗的情況,她也許說得沒錯。一如比爾本人,那條狗也是苦根谷的傳奇之一。它有名字,但人們都叫它「比爾的狗」。就所有人類而言,它最喜歡比爾,但它所獻身的事業更為高尚——為一群綿羊。它會在春天跟著比爾進山,當比爾在夜間照料那些牲畜、搓著那些繩子時,它很喜歡圍著他打轉。但是,一到七月中旬,它就會服從內心的召喚,消失得無影無蹤。秋天到來時,比爾會去某個綿羊圈把它找回來。

作為一條牧羊犬,它專跟郊狼打交道。郊狼是一種狡猾的動物,而狡猾的動物,包括我們自己和郊狼,所具有的行為模式往往比我們想像的更為固定。綿羊圈通常建在河床上,或者位於泉眼旁。一匹狼往往站在附近的山脊上,一陣鬼哭狼嚎,做出一番招搖過市的樣子。牧羊犬按照自己的慣常套路,前去追蹤那隻郊狼,郊狼當然已經消失在了山的背後。接下來的情況是,當牧羊犬吐著舌頭巡視到山脊時,已經有三四條郊狼等著與它會面。第一匹郊狼並不知道,比爾的狗所尋找的正是三四隻郊狼。

比爾的狗看上去似乎由兩部分組成,頭部和肩部是一條鬥牛狗,而其餘部分,也就是它用來走路的部分是一隻灰狗。也許在整個峽谷地區,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它的速度和狠度。實際上,與其說它對綿羊忠誠,不如說它對綿羊圈忠誠,因為那正是它咬死郊狼的地方。峽谷里的每一個綿羊圈都以能夠接待它而備感榮耀。

服務員出來後問道:「比爾明天什麼時候離開這裡回到麋鹿峰?」我告訴她:「估計在中午時分吧。」「我明天上午盡量幫他把狗帶過來,」她說道,「不過,我怕我帶不過來。我現在給你寫張紙條,上面有那個牧場的名字,以及前往的線路,你能把紙條交給比爾嗎?」

我點點頭,將紙條放進了襯衣口袋。「這麼說,你不認識比爾?」我問道。我把漢堡三明治切成四塊,可還是太大,我只好張大了嘴巴。她回答道:「不認識。我住在達比,本來想離開達比去米蘇拉。」米蘇拉是我的家鄉,是附近一帶最大的城鎮,靠近苦根河的河口。達比是一座小鎮,在苦根河上游一百一十公里處,從距離和規模來說,哈密爾頓都在這兩座城鎮之間,但離達比略微近一點點。「不過,」她說道,「我在哈密爾頓找了份幫餐館打雜的活兒。而且,我從來沒到過米蘇拉那麼遠的地方。」

我仍只能盡量張大嘴巴,她於是繼續說著話。「我是苦根河人,因此,就算不認識比爾,也非常了解他和他那隻狗的事情。」

她有著深紅色的頭髮,牙齒排列得似乎有點兒稀疏,不過看上去還算漂亮。她身體壯實,不難想像她在牧場幹活兒的情景。她的臉上和脖子上滿是戶外雀斑,沿著胸部越往下,雀斑越密集。

「我知道你在為比爾做事。」她說道。隨即,她說了一句似乎早就想說的話:「我還知道,你們今晚要惹大麻煩。」

我放下最後那一塊三明治。「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道。

「大家都來這裡吃飯。」她回答道。我看看時鐘,對她說:「我得走了。」她說道:「你還沒吃完三明治呢。」我回應道:「味道不錯,但我得走了。」

「好吧,」她說道,「不過別忘了比爾的狗。」「不會的。」我回答道。

「你現在就保證,不要忘了比爾的狗。我要你今晚就把這件事兒告訴他。」

「你真有見識。」我說道。

「哪裡,」她回答道,「我都沒去過米蘇拉呢。」

送我到門口的苦根女孩跟我年齡差不多,我們都察覺到了這一點。「再見,祝你好運。」她說道。接著,她又叫住了我:「別忘了告訴比爾,是我給他寫的紙條,不過你不能偷看。」

「我會告訴他的。」我回頭說道。隨即,我的全副身心就只剩下那一張撲克牌桌了。

我如此專註,以至於記得整件事情的全部經過,彷彿就發生在昨天晚上。

除了吧台後面那個傢伙,酒吧間一個人也沒有。從臉上的表情看,他好像即將失去他可能擁有過的這個地方。有那麼一陣兒,我以為旁邊的房間一點聲音也沒有。突然,響起一陣嘩啦聲,隨後是幾聲悶響,原來是水泥鑄成的落袋球碰上失去彈性的台墊,被撞了個粉身碎骨。很顯然,只剩一對落袋球手了。

「嗨,小崽子,」酒保惡狠狠地喊道,「你要去哪裡?」

我已經遲到,正擔心不已,因為旁邊的房間現在只剩下一種聲音,於是我想裝得彬彬有禮的樣子溜過去。

「我要去會一個朋友。」我回答道。

「過來。」他說道。這下子,我真的擔心起來,因為我早就該站在廚師的正背後。但我還是走到了吧台前,近得足以看見他正用來放玻璃杯的矮柜上放著一把史密斯威森的0.38口徑手槍。我買自釀啤酒的時候,左輪手槍並沒有出現在那裡。他停下手中的活兒看了我好一陣子,其間還從左輪手槍旁端起一隻小酒杯喝了一口。

「來一口烈性酒。」他對我說道。「謝謝。」我邊說邊搖了搖頭。「算我們請的。」他說道。我又說了一句「謝謝」。

他指著我:「你跟比爾·貝爾是一夥兒的,對吧?你剛才來過這兒。」

我說道:「我替他幹活兒。」

「他就在裡邊。」他對我說道。

「他在幹什麼?」我問道。

「你幹嗎不進去看了再出來告訴我呢?」他說道。

我已經看出,如果我繼續彬彬有禮,也許將永遠走不出這個地方。我說道:「你幹嗎不自己進去看呢?你不是有槍嗎?過去六七米便是門口,你不就可以看見了嗎?」

他說:「我不敢拋下這個地方不管。萬一有人溜進來偷東西呢。」我又看了一眼才發現,距離門口其實沒有六七米,於是我明白,他被嚇住了。外強中乾的人我可不喜歡,何況他還有一把槍。一個人如果強硬到底,那就很容易明白,槍可不是吃素的。

我輕鬆地走過那段不足六米的路,四下里看了看。

正如剛才的聲音提示,偌大的房間里只有兩個落袋球手。他們可能是兩個牧場僱員,跟牛馬打交道的時間太長,根本沒注意到人類都在幹什麼。要不然,就是地球發生傾斜,除了他們,每個人都滑到了靠里的那個房間。從這裡幾乎看不見撲克牌桌,不過每個人都在凝神細看,而且看得默不作聲。

儘管史密斯先生就站在他應該站的門口這個位置,但他顯得並不開心。根據我們的計畫,他要擔任這座宮殿的守衛,除了我們這一幫人,誰也不許進去,但當地球發生傾斜時,他顯然被滑坡給掩埋了。我告訴他:「酒保有一支槍。」他一言不發,但把其他人推到一邊,帶著我來到了廚師身後的位置。我真正打量廚師前,先看到了他面前的那一堆。那就是一堆,堆頭不算大,但怎麼說也有四十美元。圍桌而坐的另外三個人依舊戴著大牛仔帽,面前的堆頭很小。比爾·貝爾剛好站在大帽檐的身後。牌桌上方的燈罩幾乎把比爾一分為二。燈罩以上半明半暗,只看得出他雙肩寬闊,帽子寬大。燈罩以下,他放在屁股上的雙手泛著光,彷彿握著一把槍。我的注意力不再游移,而是在他的腰或者肩帶里找尋著鼓突點。我終於明白,確定無疑,今晚就是一場徒手鬥毆。就在我端詳比爾的過程中,大帽檐往右移了一下椅子。等他再次移動時,我已經猜出,大帽檐不喜歡比爾直接站在他的身後。就在他盯著比爾時,比爾把一個圍觀者往右推了一把,再次站在了大帽檐的身後。我在心裡想著:「他們要是就這麼移來推去,很快就該移到我的跟前了。」就在這時,紅頭髮小子從陰影里慢慢移出來,站在了大帽檐的邊上。紅頭髮小子跟我的身材差不多,可當大帽檐又移動一下椅子,並看了比爾一眼時,他沒有往後退縮半步。他會否朝著火線衝過去,我無須再做推測。

接著,喝得醉醺醺的加拿大人偏偏站到了大帽檐的另一邊。他咳個不停,可也是寸步不讓。

在我跟前,廚師一如往常地顯得自信十足。我站在他身後,高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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