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我也知道,自己應該找個旅館住下來。我坐起身來,檢查了自己的衣服。衣服都在凳子上,行李包放在一個角落裡,錢放在一個袋子里,正好是我應有的數額。我知道,自己睡了有一會兒了。我也知道,離天亮的時間還很早。我上了床,把自己和周圍環境又探查了一番。
一開始,我試圖弄清自己的狀況。但沒過一會兒,環境迫使我轉移了注意力——不過,那也是等我弄明白,自己身在哈密爾頓,此刻應該是星期六的凌晨這一點之後。時間太早,我無法知道自己今晚會有什麼感受。不過,我對頭天晚上的事情深感難過,我竟然在收銀台前跌倒,弄得滿頭都是牙籤。據我所知,除了女人,還沒有誰暈倒過,而那還只是書里才有的事兒。實際上,那些曾經暈倒過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突然,極不尋常地,我感到自己的內心充滿了巨大的悲愴。也許自離開麋鹿峰起,我的潛意識就告訴自己,要倒也只能倒在中餐館的地板上。儘管我一天之內上山走了22.5公里,下山22.5公里,外加最後的10公里,但現在我也無意向比爾提及了。即將到來的這一晚,是護林員、廚師、其他同事和我共同度過的最後時光。我對自己說道:「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表現,讓見鬼的廚師暈過去才好呢。」我再次把自己探查了一番,我真希望自己的狀態再好一點——我已經不再難受了,但還不敢起床,不敢走到樓下的大廳里去查看情況。
就在這時,周圍的環境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個大屁股頂著我床邊的牆壁,碰了我一下。正如書上所說,我直挺挺地坐了起來。那應該是個屁股,但它怎麼穿牆而過的?房間里光線昏暗,我把那面牆壁檢查了一遍。老天作證,牆壁竟然是一層帆布,另一面牆同樣如此。不過,我床邊這面牆不時鼓突出來,彷彿形成布洛杰特峽谷的那道冰川正在隔壁房間用著勁。突然,我想起上了年紀的史密斯先生和麥克布賴德先生給我講過的事情。「這正像舊時代的西部妓院,」我心裡想著,「床位與床位之間用帆布作為隔斷。」我觀察著,聆聽著。隔壁房間正在發生的事情,延伸至我所在的房間。我看清楚聽明白後,自言自語道:「這哪裡是像舊時代的西部妓院?分明就是啊。」
一開始,我以為隔壁床位應該有好幾個人,但我匯總完全部情況之後,確定只有一個皮條客和一個妓女正在床上翻雲覆雨,他們不時衝出「戰場」,隨即重回正道,但鼓突部位撞上了我床邊的布簾。不幸的是,只能看到他的屁股,而她的屁股一定是呈直線運動,而且從未碰到過我。我慢慢明白了原因所在。她一直在呆板地說著什麼。就在他們顛鸞倒鳳的過程中,她說起了他經常在外面搞其他妓女的事兒。那一年,我正好對聲音的韻律十分敏感,因此我意識到,對於她所說的事情,我能夠識別它的格律。我要是將她那些停頓考慮進去,那麼她就像正在朗誦一首無韻詩。
我高中時跟著一位十分有名的老師修讀英語課程。她為人很好,但也許對詩歌和學生有點兒過於熱情。反正吧,到初冬的時候,她覺得她教的低年級學生已能夠寫出十四行詩了,於是布置了一項作業。當時,在蒙大拿讀高中的低年級學生能夠分清楚,肚帶在哪裡結束,鞍帶從哪裡開始,但對八度音階、六行詩節等知識一竅不通。於是,在一連數天,難受一天勝於一天之後,我帶著問題向母親求救。母親細心地看著我,確信我真的遇到難題後,對我說道:「等我洗完了碗,我就來幫你。」於是,我們坐在餐桌旁,我握著她的左手,她用右手寫著十四行詩。她的左手一陣陣顫抖。她寫的十四行詩叫作「論彌爾頓的失明」 ,這樣的話題我聞所未聞。米蘇拉縣立高中的英語老師們都認為那是一首好詩,在那一年的五月份獲評年度最佳詩作獎,後來刊登在了學校的年刊上,邊上貼著我的照片。我母親為我深感自豪,但堅持讓我晚飯後留在家裡,直至我學會識別格律。於是,我們又坐在了餐桌邊。這一次,彌爾頓或者莎士比亞坐到了我們中間。我再一次握住她的左手,她用右手敲打出帶有重音的音節。接著,我們自創了幾行抑揚格五音步詩句。而我們寫出的無韻詩不同於彌爾頓或莎士比亞,結尾處從來沒有七零八落的詞句。我們寫有「不朽彌爾頓,我心之創造者」,以及其他類似詩行,蒙大拿各高中的低年級學生均能識別其韻律,並認為那就是詩歌。這些詩句他們至少能數出五個音步。
一開始,我並沒能找准隔壁的節奏。聽得出來,她正在醞釀,嘴裡說出來的只是平常的泄憤之詞,「你這個好吃懶做的龜孫子」等。不過接下來,他每欺騙她一次,她就獻上一節詩句,而且每一節都以「你無恥得像一堆屎腸子」作為結尾。她喜歡這一行詩句,把它當成一種副歌來使用,我由此找准了它的韻律,第一次意識到她是在誦讀抑揚格五音步詩歌。不過,因為不時出現跳躍和停頓,她朗誦的詩歌更具有彌爾頓或者莎士比亞風格,完全沒有我母親或者我的風格。我聽出來,她的男人不但虧欠於她,而且四處亂說,因為她還有一節詩總以「你就是只小烏鴉,滿嘴流膿,屁眼生瘡」作為結尾。關於他的嘴巴,我無法核實她所說是否屬實,因為他正忙得不亦樂乎,幾乎沒有張開過嘴。不過,如果你想知道他那大屁股的情況,只需好好看著我床邊的牆壁就行了。它頂得這面牆壁起伏不停,像一條想要退縮的大虹鱒。
我正要細想她做的幾個比喻,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許是受到她節奏的催眠。等我醒過來時——肯定在不短的時間之後了——隔壁已經沒有了任何動靜。我擔心自己再次睡著,也想弄清楚皮條客和妓女的翻雲覆雨,特別是那些抑揚格五音步詩句是不是我的夢境,也許在我生病的狀態下,我的時間節奏感一直處於扭曲狀態。外邊的大廳里,似在進行一場行軍,有人時來時往。我瞅准一個走遠的空當,伸頭往外看了看。千真萬確,保準是他,儘管我所能看清的,只有一個毛髮密布的屁股,但即使只有一盞煤氣燈,我也能夠認出它來。他在大廳的盡頭轉過身來,她就在他的懷裡,她那小巧的屁股成了分界點,上半身和下半身彎成了V字形。看得出來,他們正在這裡閑逛,以在晚間真正工作開始前進行適當休息。大廳里的他們朝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我竟沒來得及縮回脖子。他們與我那一動不動的鼻尖擦身而過,向房間走去。那個男人腳趾上翹,因為太專註於他的活計,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我。而她呢,是個模樣難看的小個子妓女。不論她和那隻「大猩猩」正在干著什麼勾當,她明顯能一心多用,包括對我。她略一扭動脖子,回過頭只看了我一眼,就那麼簡單。接著,她把脖子再往後扭了扭,說道:「去你媽的。」這麼說來,她還在惦念韻律一事,儘管沒有人對其高聲朗誦英語中最廣為人知的話語而給個分數、定個等級。
上了年紀的伐木工時常會聊到「會走路的妓院」,此刻,我正親眼看著它。我剛想說那是「一整夜,妓女們在旅館裡來回穿梭」。但我突然回憶起,妓女們並不是穿梭,其中一個妓女差一點穿透了我床邊的牆壁,彷彿有人試圖從牆壁里把她扔過來。
在這一切發生的過程中,我的身體仍然不太舒服。我再一次睡了過去,一直睡到大晌午才醒過來。這一覺讓身體輕鬆了不少,我覺得自己又恢複了原本的節奏。除了我要辭工這一節奏,現在又永遠地加上了隔壁這位鄰居弄出的各種節奏。這些節奏全是抑揚格。不過,此刻最響亮的音節是「周六晚哈密爾頓見」。我弄不清楚這個節奏的名字,不過聽上去有點兒像「這裡就是原始森林」。
我穿好了衣服——身體比我預想中顫抖得略微厲害一點兒——試探性地走出大廳,其間又摔倒了一次。終於,我走到外面,打算吃點兒早餐。我不會去那家中餐館的。我擔心自己頭一晚愛上的服務員在日光之下,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好看。我找了一家希臘餐館。為了留住我對那位服務員的第一感覺,我從此再沒有去過那家中餐館。看著面前的菜單,我想了好一陣兒,最終點了茶和烤麵包。這位服務員臉上的表情說明,她並沒有對我一見鍾情,這家專供下力漢用餐的餐館不歡迎點快餐,尤其是所點的快餐中有茶而非咖啡時。更為不堪的是,我使著勁也要吃完的,是茶而不是烤麵包。
吃過早餐,我便出門去找那位醫生,他的位置跟主大街隔了一個街區,因為那兒的租金比較低。醫生的辦公室很小很擁擠,等候區的長沙發已經舊到露出了彈簧,醫生名叫查爾斯·里奇,醫學博士,貼在窗玻璃上的名字要從右往左讀。
里奇醫生行醫的領域並不複雜。坐在辦公室的他仍戴著那頂牛仔帽,每個病人大約診斷五分鐘。他從裡間辦公室伸出戴著帽子的頭,用手指著某一位病人,然後晃一晃手指。輪到我了。我走進門的過程中,他已經戴好了聽診器,一言不發。他對我有些擔心,在我胸部的某個部位重複聽了幾下。最後,他從耳朵里扯下聽診器,跟頭天晚上一樣,只要他覺得有了把握,就會盡量說些令人開心的話。他說:「你已經好了。」然後,他問我住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