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三節

然而最終結果是,我們被開了個玩笑。在林務局後來出版的地圖上,整個地名變成了一個單詞,單詞結尾改成了字母「e」,並且這個字母要讀出聲來,而字母「a」這個讀音應該是波士頓的人加上去的。這樣一來,這個地名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你還得保證讀音正確:Wě-tä''-sē(維塔舍)彷彿它的發源地位於波士頓的比肯山。

那段時間,我們很喜歡自己想出來的這個笑話,並由此又想出一些別的笑話。我們得了季末疲乏症——具體來說,是那場大火仍然讓我們感到疲憊不堪——因為我們講的笑話也跟著疲憊不堪。我們甚至在那個加拿大人身上玩了一次獵鷸惡作劇。我們讓他張著麻布口袋,以便我們把鷸鳥往袋子里趕。加拿大人在法國的時候沒有喝醉,來到愛達荷之後,倒真的舉起了麻布口袋。與此同時,我們為前往哈密爾頓準備起來。到了那兒,我們就不能再想著開玩笑了。同事們在樹林里建了個釀酒廠,他們從庫房偷出干杏、桃子和梅干,私下裡釀起酒來。上了年紀的史密斯先生弄來一些甲醇,他們蒸餾掉表層的粉色玩意兒後,徑直喝下了剩餘的東西。接著,他們往往要跑去廁所或者灌木叢。他們在為哈密爾頓之行做著準備,而剩下的時間沒幾天了。我已經決定,第二天早上就出發。一天之內步行趕到哈密爾頓,這多少算是創下了紀錄。因此,我沒怎麼喝他們釀出來的東西,就連他們用豬油桶釀的干杏白蘭地我也沒喝。當我告訴他們,我第二天就要出發時,他們這樣問我:「唉,你怎麼這樣啊?你就不能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去鎮上逍遙一番?你說,要是廚師贏光了哈密爾頓那些吹牛賭客們的錢,我們該怎麼辦才好?我們要不去揮霍一下,還算哪門子林業局的啊?」

這些事情我早就想過了。到了季末,如果不去「橫掃小鎮」,你就不是個林業局員工。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如果你是個好人——就算你沒有那麼好吧,事情往往會這樣:當你在某個小鎮附近幹了幾個月的活兒之後,你就開始覺得自己比鎮上的人高出一頭,而且對他們充滿了敵意。小鎮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你卻心裡念著它,嘴上掛著它。上了年紀的史密斯先生喝了一口自釀的酒,又從一個冒著熱氣的罐子里喝了點兒什麼,然後說道:「我們要鬧得鎮上他媽的雞犬不寧。」接著,他一邊顏面盡失地跑向廁所,一邊大聲嚷嚷,要我們證明給他看,沒有誰比林務局的員工更厲害。

此外,就是廚師要替我們所有人大撈一筆這件事兒。究竟他能幫我們贏回多少錢,是每天晚上我們都會爭論很久的事情。競猜數額不一,取決於我們的爭論是在看見廚師發牌之前還是之後。我們通常會猜數額在一個季度的工資上下。私下裡,我們當然希望贏得越多越好。

不過,我就要去創造一項紀錄了。廚師是玩牌的好把式,因此他能取代我成為十拿九穩的牌手。自護林員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就日益覺得有必要創下一項紀錄。就像德克爾兄弟設計出了最新式的馱鞍,我也可以一夜之間成為他們那樣的人。我想過,我可以通過打包來實現。但靠著這個白日夢,我的日子肯定長不了,而且炸藥這玩意兒又讓我的身體感到很不舒服。因此,這項紀錄只能是走路。我知道,我的走路速度可以勝過本地區的任何一個人。而我需要在本地闖出一點兒名氣。迫切需要。

從麋鹿峰到布洛杰特谷口有四十五公里路程,從布洛杰特到哈密爾頓還有幾公里的路程,加在一起只能算是有點兒遠,並不算特別遠,不過光靠步行還是十分艱難的。首先,那個裡程是「林務局裡程」,你要是對「林務局裡程」不太熟悉,我給你舉一個能說明情況的生活案例。我們家的度假小屋在使命冰川附近,周邊湖泊眾多,其中一個叫作冰川湖,它位於克拉夫特溪路的盡頭,那條路的最後一段十分陡峭,需要步行才能走到湖邊。林務局在路的起點樹了一塊標牌,上面寫著「冰川湖——1英里」。於是,你沿著這條路,朝冰川湖的方向走了好一陣子,直到你看見第二塊標牌,上面寫著「冰川湖——1.2英里」。因此,關於「林務局裡程」的精確定義是,相當遠的一段路程再加一又十分之二英里,而我要步行到哈密爾頓,得走上三十個林務局英里的路程。路上全是花崗岩石塊,且近一半是上坡,得一直爬過雪羊生存的海拔 ;然後下坡,一直下到巴不得讓雙腿再走上幾步上坡路,可這時的雙腿已經無法繼續使勁。我拼上命也得走完,為的就是讓比爾知道,這麼遠的路我是在一天之內走完的。

比爾正在念念有詞地數著克里比奇紙牌的分數,我對他說:「你打算什麼時候讓馱隊和員工們進城?」

他數完分數說:「你要等我們到了再說。」我不明白,他是在要求我,還是只是想告訴我。

我拿起他的手牌,重新數了一遍。「我需要全體員工到場。」他說道。我回答道:「我知道。」「明天你留下來,」他說,「跟我一起打包。我盡量在後天中午出發,晚上在分水嶺紮營過夜。後天早上,你可以先我們一步出發。」

已經是星期三了,按照他的計畫,星期四我們要一起幹活兒,星期五的早上我出發,而其他人則在星期五的中午動身。

「星期六,我在鎮上跟你們匯合。」我說道。

「星期六晚上,哈密爾頓見。」他說道,算是給我的徒步計畫定了一個調。

還要過好一陣子,才能見到日光,而我的雙腳已經像甲蟲的觸鬚,在「馬的天堂草地」上摸索前行了。別看我,看地圖,我可沒有那樣的腦袋,能想出這樣的地名。就算你走過了馬的天堂,在黎明前也還有一片充滿鬼哭狼嚎的高山草地在等著你。那兒不但有很多馬匹,還有不少其他大型動物。麋鹿和馴鹿肯定有,也許還有熊。它們在黑夜裡醒來,走到山坡下喝飽水,再慢吞吞地邊覓食邊走向高處,直至氣溫升高,它們再次躺下睡覺。黑暗之中,最恐怖的莫過於叮噹叮噹的聲響。不過,很快你就會明白,那不過是一匹跛行的馬。如果你留意著優美的聲音,想以此來辨認馴鹿,那你會聽到一陣陣悅耳的鼻息聲——放心,那肯定是馴鹿。馴鹿先是噴著響鼻,然後一躍而起,或者四處亂跑。熊徑直往山上跑,蹬得沙石亂飛,沒有哪種動物的後肢能比得上它那一對「活塞」。

曙色初露,我仍在仙境中行走著。遠方的灰色岩壁上,隱隱約約地泛著白色,但在我看來,還沒有形成白點。道路已經十分陡峭,我知道,中午之前我將爬得比雪羊所在的海拔還要高。經驗告訴我,在地球上,比雪羊爬得更高的物種並不多。

我在林務局做事的第一個夏天,我們翻過苦根山脈,經由科莫湖,從愛達荷一側走了出來。在狩獵季,愛達荷州境內可以捕獵雪羊,但蒙大拿不行。當時,只要是替林務局幹活兒的人,就可以在愛達荷州境內購買居住證。於是,我們全都買了,在分水嶺附近安營紮寨住了好幾天,等著獵物出現。比爾對我說:「你要做的,是爬到雪羊的上方。它們從不認為有什麼東西會爬得比它們還高。」於是,我的全部任務就是超過雪羊,而這一高度遠在大多數人的能力範圍之外。直到有一天,終於有一隻雪羊出現在了我的下方,它就站在一道懸崖的邊上,跟我的距離也就是二百二十來米。我知道,以這樣的角度往山下開槍時,應該瞄得低一點。不過,我的角度幾乎是垂直向下,因此我並沒有瞄得足夠低。子彈甚至都沒打中懸崖。只聽一聲巨大的槍響,久久地回蕩著。雪羊拚命逃走,跑到岩石後面躲了起來。下方的人根本看不見它,但我仍能把它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比爾說得沒錯。我事後在想,如果一生都相信頭頂不會有任何危險,那一定是一種很了不起的態度。這些雪羊必定不是長老會成員,也從未聽過我父親佈道弘法。接著第二次,我瞄得低多了,我甚至擔心子彈打到自己腳上。可我還是打高了,但這一次打中了岩石。我一直弄不明白,子彈打中岩石後,又飛向了什麼地方。同樣那隻雪羊也蹤影全無,可能此後再也沒有人看見過它。那個季節,我再也沒有開過槍,我非常清楚,一年之中,超過兩次沒有打中一隻雪羊,那就沒有資格再去開槍。

我站在原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埋下頭繼續前行。我意識到它的存在,因為先聽到幾聲響鼻,接著聽到了跺腳聲。它就站在我前方的小路上。那是一頭大公麋,它擺出一副好像哪兒也不去的架勢。那個年代,如果你在蒙大拿看見大公麋,就意味著你離苦根嶺不遠了。附近還有一個岸邊結冰的湖泊,那是古老冰川衝擊形成的深坑。

大公麋先是放低頭上的長角,隨之,也許是為了伸展身體,又抬起了頭。嘴裡吐出幾團嚼到一半的青草。接著,它顛倒順序,先是跺了跺腳,隨後噴了兩聲響鼻。它不太情願地掉轉頭,順著小路往前走去。一開始走得很慢,後來邊走邊加快了速度,撤退的主意彷彿在它的頭腦里逐漸清晰起來。我凝神細看,它那幾條腿帶著幾隻大腳上下翻飛,彷彿裝了鐵掌。我幾乎可以斷定,它是一隻會走四種步態的大公麋。如果你願意相信,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我看見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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