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二節

當然,從比尤特或者斯波坎招募的人員已經抵達,但都已疲憊不堪,因為他們赤著腳趕了好久的路才終於抵達火場。比尤特和斯波坎的招募大廳里,每個人都要換上好靴子和好衣服,才能參加招募,於是大家在巷子里輪流換上所能帶來的好靴子和好衣服。此刻,除了一個人之外,全都穿著破舊便鞋。一路上,由於超不過裝運貨物的列車,他們吃了45公里的灰塵。他們是街頭流浪者、滿心希望躲開肺結核卻等著夏季下井的礦工、酒鬼和世界產業工人組織(IWW)的成員。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比尤特和斯波坎充斥著大量的IWW成員。正值戰後的第一個夏天,我們這樣的普通工人對IWW成員仍然十分疑慮。有常聘員工(也就是報酬為每個月六十美元,而非每小時三十美分那些人)說,IWW應該是「一味玩」(I Won''t Work)的首字母縮寫。我們同時相信,他們這些傢伙巴不得看著我們的國家被一把大火燒個精光。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們都得拿出不少時間,像巡視大火那樣留心他們這些人。首先,在新的火勢燃燒到對面山脊之前,我們得把他們派到那裡去,而他們很多人只想躺下來舒舒服服睡上一覺,哪怕一場大火正在他們身後慢慢地逼近。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只要能夠躺下來睡上一覺,就算死,對一些人來說也無所謂。我們把他們往山坡上趕,他們卻一個勁兒地求情,希望能夠原地躺下。就這樣,我們把新燃起的大火控制在了山頂。在那裡,我們砍出了一條「防火帶」,也就是刨出一條六十厘米至一米寬的通道,移除任何可燃物品,如乾燥的松針、腐殖層等。我們在防火帶前碼起一堆堆干樹枝,等著風勢轉向,把樹枝朝著正順峽谷往上燃燒的新一波大火吹過去。我們一直等著,直到領班發出信號。我們點燃一堆堆干樹枝,讓火勢倒著燒過去,跟主火燒在了一起。這叫「燒逆火」,只能一次奏效,否則如果風勢變回原來的方向,我們就只能讓大火朝我們自己迎頭蔓延過來。整整三天,我們一覺沒睡。還得有人背著保溫的帆布袋,爬到三百多米高的山脊,給我們送來飲用水。我們剩下的人將防火帶向大火一側一點點地推進。溝底我們暫且不管,大火往下方燃燒時,蔓延得不遠,也蔓延得不快。

我們努力工作,擋住了大火。滅火過程的頭幾個小時至關重要,如果措施不對,你最好聽從那位年輕護林員的忠告,也就是聽天由命。比爾和他任命的火場領班兼具經驗與天賦。憑著天賦和之前在火場的摸爬滾打,他們知道,什麼地方應該用力扑打,才能將大火壓回它原來的燃燒路線。如果溫度低於43度,沒有東西會把你燒死,也沒有人對你高聲呼叫,肺部仍能吸進熱氣,濃煙不會熏得你閉上眼睛,如果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的話,那麼說幾條簡單的關於滅火的科學道理不是難事兒。你需要儘力做的,就是將大火逼到布滿泥土和岩石的空地。如果你的周圍找不到這樣的空地,你要把大火逼進稀疏的高山松生長區,或者其他無法迅速燃燒的區域。不過,如果火魔已經逼近,煙霧太濃,你只能看見跟前的兩三名撲火人員,你就只有憑著天賦和膽識,而不是科學原理,去判斷哪裡是火頭。看不清空曠山脊在什麼位置,風向什麼時候、在哪裡改變方向,你手下的人員能否堅守陣地並耐心等待。當你部署人手時,別忘了最後一點,穀倉著火時,驚慌的不只有馬匹。不過,我們都被安排在了合適的位置,而且,我們要麼膽識過人,要麼病重得什麼都不在乎。不管怎麼說,我們站在那裡,風停了,大火跟我們燒起的逆火碰在一起,最後被我們趕進了林木線 範圍內。

不過,每當我們控制住火勢後,總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總有火苗竄出防火帶,竄出的地點往往找不到什麼特別之處,我們因此確信,有「一味玩」成員將著火的原木滾到了防火帶外,從而引發了新的火情。如果確有此事,他們也許只是想多拿幾天工資。但我們不這麼想,而我們怎麼想已經無關緊要了——防火帶外,火苗四處翻滾。我和一名紅頭髮小子接受委派,對火情進行巡視。火場領班讓我們帶上左輪手槍。他就是跟我們這麼說的。我仍舊一個勁兒地問自己,這項任務怎麼會落到站里兩個最年輕的傢伙的頭上。難道他們認為我們年輕,正應該好好表現一番,而且我們只會緊握手槍,呆立在一旁卻不會開槍?還是他們認為我們年輕氣盛,連目標都沒看清也敢開槍射擊?或者他們認為沒有人,尤其世界產業工人組織里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不管怎麼說,我們穿過正在燃燒的樹榦和枝丫,一公里一公里地巡邏著。我們只要一靠近,輕輕的灰燼猶如長了羽毛,簌簌地升騰飄揚。我們仍舊沒有祈求老天幫忙,不過雨終於來了。搭檔是紅頭髮,我覺得他應該開上一槍。我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我想,如果比爾知道我有多麼需要休息幾天,他是不會把我派到山上當瞭望員的。這樣一想,我心裡就高興了許多。因為還在生他的氣,我按最低標準向林業站進行電話彙報,也就是至少一天三次。電話裝在一個棺材樣的盒子里,就釘在帳篷柱上,還連著一個曲柄。長響兩下,打給林業站,一長一短打給我,但林業站從來沒有人往我這裡打來過。在另一個偏遠的瞭望哨有一個女人,兩長一短就可以打到她那裡。我敢肯定,其他瞭望員時常站在電話機旁準備打個兩長一短,但從沒有人真正打出過。我們只是看著她所在的山頭,在輪到她向林業站做彙報時拿起聽筒,聽她的聲音。她已經結婚,每晚都跟住在庫斯基亞的丈夫聊天,不過為不至內疚,我們誰都沒有偷聽。

我一連休息了幾天,連帳篷也懶得修補,之後便開始覺得有勁兒了。我知道,自己是因為受罰才被派到山上的。他們所期待的是我靜靜地坐在那裡,守望著群山,渴望同伴,渴望找點兒事情做,比如玩克里比奇紙牌遊戲,我想一定是這樣。我肯定會守望著群山,那是我的工作,但我不會缺乏同伴。我早就知道,群山有生命,它們會動。很久以前,在我的孩童時代,我生了一場病,沒有人知道我得的是什麼病,該怎麼治療。母親把我抱到室外,放在一張掛著蚊帳的床上。我躺在床上,注視著群山,直到自己好了起來。我知道,只要有需要,群山會與我呼應。

與此同時,我心中開始生出別樣的感受,這一感受又跟另外一種想法相關,那就是比爾派我來守望群山,但我不會讓這種委派變成一種懲罰。正是在山上的某個地方,我開始意識到心中的波動。當你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生活正在發展成為一個故事時,你就會產生這樣的感受。我開始感受到截然不同的兩種想法,一是我在這個夏季的工作接近尾聲,二是我即將開啟一個新的篇章。如果即將到來的,是跟原來一樣的生活狀態,那麼這個夏季的工作很快就會結束,我也就可以回到家裡,跟同伴們講一講我撲滅大火、背著0.32-20型號手槍巡視火災現場,以及開山放炮等經歷。然而,站在亂墳崗上往下看,我不再確信,那一場大火會在我即將開始的生活里具有多大的重要性。而越發重要的是,我不喜歡那個廚師,他就是個無名小卒,甚至都算不上是個好廚師或者壞廚師,除了洗牌,他什麼事情也干不好。隱隱約約,但極為真實,我正在成為故事情節的一部分,正在成為自己的偶像——也就是比爾·貝爾的對手。實際上,我成為他的對手的過程十分神秘。廚師開始變得像那個神秘的壞傢伙,就連我自己也變得神秘起來。我要讓護林員和廚師看到,我不會因為被派來守望群山而被打倒,因為大山是我兒時的朋友。

做瞭望員對身體和大腦的要求並不高,心靈是最主要的。令人驚奇的是,在面對群山時,我們的心靈竟如此相似。對所有人而言,用不了多少時間,群山就會變成一種意象,而這些意象又會變得真實起來。金色的林浪變成了粉紅的猛獸脊背……總有什麼東西從移動的深海中湧出,總能想到海洋。從來不是湖泊,也從來不是天空。不過,不管我一開始想到什麼形象,只要我注視的時間夠長,群山就變成了夢境。現在仍然如此,而且反之亦然。通常是從夢中醒來後,我知道自己看見過那些山脈。我還知道,它們一直在移動,時而氣勢逼人地前進,時而猶豫不決地挪移,時而無休無止地退卻。群山和夢境,二者皆然。

當然,午後觀察群山是瞭望員的重要工作。疾風自谷底吹向山頂。悄無聲息燃燒多日的小火散出煙霧,首次被人發現。雷聲未到,剛剛引燃的山火已經蔓延開來。截至三點半或四點,閃電像個花哨的職業拳擊手,在遠處的山脊伸著胳膊踢著腿,一會兒斜向蹦跳,一會兒彎腰低頭,一會兒虛張聲勢,卻不擊中任何東西。截至四點半或五點,它又玩起了另外的花樣。你能感覺到空氣產生了變化,變得讓人難以呼吸。此時的閃電似乎在朝你跑過來,揮出短促而有力的一記拳頭。你手執照準儀,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指向被它擊中的地方,然後開始數「千零一,千零二」。加個「千零」,是為了把語速降到每秒鐘數一個數。如果數到「千零五」的時候才聽到雷聲,那麼你就能夠算出,閃電擊中的地方大約在1.6公里之外。擊打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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