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伐木工、皮條客和老夥計吉姆

一個星期天下午,黑腳河畔,阿納康達公司一處伐木營地的工棚內,他第一次真正地引起了我的關注。正值夏日午後,悶熱的工棚內半明半暗,他、我和另外幾人躺在各自的鋪位上看著書。其餘的人一直在說話,但我選擇完全忽略。從幾分鐘後發生的事情來看,他們談論的話題正是這家公司。而我對此充耳不聞,大概是因為對那幾個伐木工的習慣性抱怨習以為常:這家公司徹頭徹尾地控制著大家;它把持了蒙大拿州,控制著新聞媒體、佈道牧師等等;伙食糟糕透頂;薪水也好不到哪裡去;小賣部抬高定價,而大家只能在此購買,難道在茫茫森林裡還有別的購物地嗎?公司就這樣又把大家的薪水收了回去。他們正在議論的一定是這類話題,因為突然之間,我聽見他冷不丁地說道:「閉嘴,你們這幫無能的雜種。如果沒有這家公司,你們一個個都得餓死。」

乍聽之下,我拿不太准,自己竟聽到了這樣的話,或者他竟說出了這樣的話,但那番話確實是他說的。這樣一來,工棚里變得鴉雀無聲,每個人都注視著他鋪位上那張瘦小的臉、那顆碩大的腦袋和用單只手肘放在前側支撐的那副龐大身板。轉瞬之間,起了一陣躁動,躁動的人先後走到了陽光明媚的門外。竟然沒有人出聲反駁,在這個伐木營地,他們可全是些大個子。

我躺在鋪位上,意識到這並不是自己第一次關注到他。例如,我已經知道他名叫吉姆·格里爾森,我還知道他信仰社會主義,認為尤金·德布茲 性格軟弱。也許他比營地里的任何人都討厭伐木公司,但他對這些人的厭惡,超過了他對公司的反感。我還清楚,自己早就注意到了他,因為就在我盤算著與他打上一架會是什麼結果時,我發現答案已經不言自明。據我估算,他的體重在85公斤左右,至少比我重15公斤,不過我自忖比他訓練有素,只要能挺住頭十分鐘,應該可以將他降伏。我也思量過,自己也許根本挺不過頭十分鐘。

我沒有繼續看書,而是躺在鋪位上,琢磨著這個有趣的問題。我終於饒有興趣地意識到,早在對他有所關注之前,我就掂量過跟他打上一架有多大勝算。差不多從見到吉姆那一刻開始,我就覺得受到了威脅,顯然,其他人也有這種感受。隨後,我對他的認識越發清晰,所有關於他的念頭始終圍繞著這個問題:「他贏還是我贏?」除我之外,他已經搞定了整間工棚,此刻,睡在鋪位上的他躺卧不寧,我的在場讓他感到很不自在。我撐了一會兒,表明自己有權不走,但閱讀已經無法繼續,棚子里也好像變得愈加悶熱。我把自己強行留下來的種種後果權衡一番之後,從鋪位上爬了起來。當我慢慢走出工棚時,他正在鋪位上一邊翻身一邊嘆氣。

夏末,回校上學之前,我對吉姆有了更多了解,實際上,他和我已經達成一致,來年夏天搭手幹活兒。很快就可以看出,他是全營地最好的伐木工。他對鋸子和斧頭極其在行,幹活兒的速度算得上威猛無比。我記得當時是1927年,還沒有鏈鋸之類的工具,正如現在不可能有沿黑腳河一字排開的伐木營地或者工棚,儘管那個地方現在仍有很多伐木的活兒。現在所用的單人鏈鋸由輕便的高速馬達予以帶動,掌鋸工均已結婚,並與家人同住,有的遠在米蘇拉居住,上下工往返需要駕車一百六十多公里。可在伐木營地時代,人們幹活兒主要靠堪稱美妙之物的雙人式拉鋸,而全營地報酬拿得最高的,往往是把鋸子挫磨得鋒利無比、調試得最為精準的那個人。兩個人組合拉鋸,要麼拿基本工資,要麼按件計酬勞。表示「計件」的「gyppo」這個詞不太中聽 ,可用作名詞或動詞,意指某人單日內根據伐木的千板英尺 而取酬。當然,只有當你覺得這樣的報酬能夠高於固定薪水時,你才會選擇計件方式。如前所言,吉姆已經說服了我,要我在來年夏天與他搭手做計件,好好地掙上一筆。毫無疑問,我答應的時候有些惴惴不安,但我當時已考上研究生院,財務自擔,急需一大筆錢。再說,受到全營地最好的掌鋸工的邀請,我覺得這算是對自己實力的一種讚賞。不過,要得到真正的讚賞,尚且任重道遠呢。我還覺得,那是對自己的挑戰。伐木營地是森林和勞動人民的世界,這裡充滿了挑戰,如果有人打算在挑戰面前避而遠之,那他最好別進入森林。事實上還有一點,我樂意跟隨他——他比我大三歲,這樣的差異有時候顯得非同小可,他對各種生活都已經有所見識,而我作為長老會牧師的兒子,對此完全沒有切身體會。

那個夏天,突然了解到很多跟他有關的信息,於是我打定主意,來年夏天和他搭手做計件掙大錢。他告訴我,他是蘇格蘭後裔,這一點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且讓我倆搭檔的想法更加穩固。他說他在達科他地區長大,父親是個(我將原話引述)「蘇格蘭龜孫子」,自己十四歲時被他趕出家門,此後一直獨立為生。他告訴我,幹活兒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只在夏季幹活兒,其他時候,他身上的文化秉性在某種程度上佔了上風。整個冬天,他會貓在某個小鎮,鎮上的卡內基公共圖書館的條件相當不錯,辦理借閱卡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之後,他會設法找一個不錯的妓女,如此一來,他整個冬天要做的就是讀書和拉皮條這兩件事兒——或者順序應該顛倒一下。他說,總體而言,他喜歡跟南方妓女打交道;他說,南方妓女整體上「更有詩意」;我後來才逐漸明白他這個說法的內中含義。

那年秋天,我開始了研究生生活,日子很難熬,並不會因為想到來年夏天我要與那個「蘇格蘭龜孫子」的直系後裔隔鋸對坐而變得輕鬆。

但他拖到六月底才終於露了面,只見他坐在我對面的一根木頭上,一身穿戴像極了伐木工中的百萬富翁。他全身穿的都是羊毛製品——價格不菲的「黑色守望」花格襯衫、灰色鹿皮短褲、嶄新而好看的伐木靴,靴幫上方露出兩三厘米的白色短襪。就基本的經濟模式和生態模式而言,伐木工和牛仔存在許多共同點。每到年底,如果入不敷出,他們會盡量精打細算。如果運氣好,未曾遭遇疾病之類,他們會拿出足夠的錢,每天醉上三四回,還要買一身新衣服。他們穿的衣服都很值錢。他們會說,自己四處遭到盤剝——也許吧——但既用於幹活兒又應對天氣的著裝不能太過寒磣。對伐木工和牛仔來說,穿戴的核心在於靴子,這往往要耗去幾個月的積蓄。

吉姆腳上穿的靴子是「伐木工懷特」的產品,我記得這家公司位於斯波坎,它會留存顧客的姓名和尺碼。這個牌子的靴子很不錯,不過,其他產品也很棒——必須如此吧。國內其他地方的品牌有巴斯、伯格曼、齊佩瓦等,但在我記憶中,西北地區的伐木工大多穿著斯波坎的產品。

牛仔們穿的靴子主要用於騎馬和驅趕牛群,而伐木工的靴子主要用來跟原木打交道。吉姆那雙靴子的鞋幫高達15厘米,不過有些型號的鞋幫更高。吉姆就喜歡這一類伐木靴,腳踝要有足夠的支撐,卻又絕不使用綁帶;靴子的前端沒有加厚層,十分柔軟,塗上牛蹄油便能適度防水;靴子的形狀適合移攆原木;高足背可與原木貼合,高鞋跟與之相配。鞋跟高度不如牛仔靴,但更有韌性,因為這樣的靴子還要用於行走;實際上,它們都是很好的步行鞋——適度的高跟讓人在正常站立時略微前傾,產生被往前推的感覺——這種感覺正是他們的標誌。

吉姆坐在那裡,右腿搭在左膝上抖動著。很多東西他都用腳來表達,只見他照著我屁股下那根原木狠狠地踢去,樹榦上隨即留下一道印子。伐木靴的靴底精心排列著深溝和倒刺,像極了「一戰」的戰場。對伐木工來說,如此精心排列是為了移攆原木。如此巧妙設計的精髓是那些防滑刺,伐木工們稱之為「防滑齒」;一道道防滑刺長而銳利,足可踩住剝得溜光的原木,也有足夠韌性,能踩住已經脫皮的枯樹。當然,一道道防滑刺可能會伸出鞋邊,造成顛簸或把人絆住,於是鞋底邊緣設計了一排堅硬的平頭釘,足尖部位多達四五排。鞋底中間部分就像是防滑刺形成的戰場,側面各有兩道防滑刺,其中一道延伸至足背,便於橫著跳上原木時能穩定抓牢。確實,這樣的設計雖然略顯原始,但樣子非常漂亮,而且用處很多,例如,當兩個伐木工打架時,若一方倒地,另一方几乎肯定會用靴子加以踢踹。這叫作「來點兒皮實的」,伐木工如果遭此下場,會好長一段時間幹不了活,而且再也神氣不起來。

吉姆每次重重地踢踹我身邊的原木時,我都要從臉上抹下幾小塊樹皮碴兒。

就在我倆交往的這一系列小插曲中,我發現與去年剛認識他時相比,他的臉龐變大了不少。從去年開始,我就記得他身板寬闊,腦袋碩大,面龐窄小,緊縮得像一隻拳頭;有時我甚至會暗想,他這隻拳頭揮出的力度可不比他真正的拳頭大。但在此刻,他悠閑地坐著,一邊閑聊拉皮條的經歷,一邊把樹皮碴兒濺到我的臉上,他看上去,鼻高眼大,長相帥氣。顯然他喜愛拉皮條——每年至少拉上四至五個月的皮條——尤其喜歡在自己的地盤充當保鏢,可他說,即便如此,仍很無聊。他說他喜歡再次回到森林的感覺,與我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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