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第十三節

我對著打開的書頁看了看,只認得「道」這個希臘文。我根據這個詞語,以及剛才的辯論猜測,自己看到的是使徒約翰的第一節。我正在細看,父親說道:「又一條。」

很難相信,他就在我們的面前,也就是父親剛剛釣過的釣位的正對面下鉤。父親慢慢站起來,找到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藏在了背後。保羅把魚拿到岸邊,沖著他的第十二條魚蹚了過去。就在他剛一拋竿的當口,父親扔出了石塊。他年齡太大,扔得很笨拙。扔出之後,他按了按肩膀。不過,石頭還是落在了水裡,那正好是保羅的蠅餌入水的點位,而且幾乎同時觸水。看著釣友不斷起鉤,弟弟忍無可忍,於是往釣友正在下鉤的水裡扔石頭,你這下知道他是跟誰學的了。

弟弟只是怔了一下。隨即,保羅看到了站在岸上揉著肩膀的父親。他笑了笑,朝父親揮揮拳頭,回到岸邊往下遊走去,直到超出父親扔石頭的範圍。他停下腳步,蹚到水裡,拋出了魚竿。不過,他這時已經到了足夠遠的地方,我們無法看見他拋出的釣線或者形成的圓弧。他站在水裡,手執魔杖。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們都只能依據那個釣手的動作、那根魔杖和那條河流來揣度。

他蹚進水裡,強壯的右臂前後擺動。每划出一個圈,他的胸部就跟著鼓起。他畫的每一個圈都越來越快、越來越高、越來越長,直到那隻手臂所向披靡,胸部傲然迎向蒼穹。儘管看不見釣線,但站在岸上的我們確信,他頭頂的空氣正隨著釣線划出的弧圈噝噝鳴響。弧圈一直沒沾水,但每一次迴環和每一聲鳴響都讓它劃得越來越大。他那所向披靡的手臂逐漸伸長,我們都明白他是怎麼想的。只有中小魚兒生活在近岸的水裡,他絕不會在近岸水域下鉤。我們從他的右臂和胸膛看出,他全身上下正在說著:「最後一釣,小了不要。」他全身用勁,奮力一拋,直衝最後那條大魚而去。

我和父親高居岸上,可以看見遠處那根魔杖,它要讓蠅餌首先觸水。河的中央有一塊冰山樣岩石,只有頂部露出水面,水下部分像是一座石屋。它滿足大魚居所的所有要求——激流經過前後門帶來食物,兩扇門的後面,既可歇息也可遮陰。

父親說道:「那裡肯定有條大傢伙。」

我說道:「小了還住不進去呢。」

父親說:「大的不讓住嘛。」

父親根據保羅挺胸的樣子猜到,他要讓下一個弧圈滑行出去。胸部的闊度已達到極限。「我剛才也想去那裡下鉤,」他說道,「但我拋不了那麼遠。」

保羅轉動著身體,彷彿要將高爾夫球擊出兩百多米。他高舉右臂,畫出一個大弧圈,魔杖的梢部彎得像彈簧。接著,怦然彈開,盡皆鳴響。

突然,動作終止。人佇立水中。魔杖不再彎曲,失了力道。它指向十點方向,十點方向正對岩石。瞬間,人看上去像一個老師,手執教鞭,對一塊岩石講解著岩石。只有水在流動。石屋之上,激流衝來一隻蠅餌,只有那條大魚才能發現。

隨即,宇宙踩上第三通電軌。魔杖觸到宇宙魔電,一陣劇烈顫動。它拚命想掙脫人的右手。他用力揮著左手,似在向魚兒道別,但實際是在儘力將釣線收回釣竿,以降低電壓,減輕電擊。

彷彿一切都通了電,實際卻與電沒有任何接觸。河面閃著星星點點的電火花。一條魚向下游躍出很遠,似已脫離人的電場。可就在它躍出的同時,人已經握著釣竿身體後仰。如此一來,魚不由自主搖晃著,又跌回水裡。每重複一次,顫動與火花之間的關聯就越發明顯。人,手執魔杖,身體後仰;魚,非憑自力,跌回水裡。魔杖觸電,再度顫動,左手翻飛,再做道別。水下更深處,一條魚再次躍出。當然,幾次跳躍的都是同一條魚。

魚做完三次長跑,新一輪表演開始了。儘管這一輪表演的主角是一個大漢和一條大魚,但更像兩個遊戲的小孩。左手不知不覺重執釣線,隨之,彷彿詭計被人窺破,一股腦將釣線收回釣竿。魚越學越精,再次開溜。

「他會逮住的。」我讓父親放寬心。

「毫無疑問。」父親說。鬆開的釣線比握在手裡的短了。

保羅轉過頭看了一眼河水。我們知道,他既不想回到釣位,也不想退上岩石,他要把魚弄到岸邊。我們看得出來,魚已經被他拖入淺水區,因為他把釣竿越舉越高,免得它碰到河底的任何東西。就在我們以為這場表演就要結束時,魔杖一陣顫動,人在水裡打了個趔趄,似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他往深水裡拖拽。

「那個雜種還有勁兒跟他對抗。」我以為自己只是心下暗嘆,然而隻字無誤,我說得非常大聲。當著父親的面如此高聲開罵,我感到很不自在。他卻什麼也沒說。

保羅試了兩三次,要把它拖到岸邊,它卻打著轉兒,回到了深水裡。即便隔著很遠的距離,我和父親也能感覺到,來自水下的力量在逐漸衰減。釣竿高高舉起,人迅捷而穩步後退。這幾個動作可理解為:露出水面的魚試圖喘上一口氣,就在它尋思著再次鑽入水下時,人卻快速地高舉釣竿,拖著它滑向岸邊。他拖著它越過亂石,徑直滑向岸邊,登上了沙洲。震驚的魚大口喘氣,卻發現自己無法在空氣里生存。沮喪姍姍來遲,它在沙灘上豎起身子,用盡生命的最後一瞬,用尾巴跳著「死亡之舞」。

人終於放下魔杖,手腳著地趴在沙灘上,像一個動物圍觀另一個動物,等待著。接著,弟弟聳起肩膀,站了起來,面朝我們,右臂高舉,宣示了自己的勝利。他手裡晃蕩著一條大傢伙。若有羅馬人在場觀看,他們會以為那晃蕩的傢伙戴了一頂頭盔呢。

「他釣滿額度了。」我對父親說道。

「真是好樣兒的。」父親說道,儘管弟弟剛在父親下過鉤的水域釣滿了額度。

這是我們看著保羅釣到的最後一條魚。後來,我和父親多次說到那一刻,不管其他感情如何,我們始終覺得那一刻神奇之至。他就在我們跟前釣起最後一條魚,我們的眼裡沒有魚,只有他的出色釣技。

父親一邊注視著弟弟,一邊伸手想拍拍我,可他拍了個空,只得轉過頭來,找到我的膝蓋,再拍了兩下。他肯定以為我受到了冷落,所以他一定要讓我知道,他也以我為榮,不過理由不同。

保羅清楚,他要渡河的地方水有點兒深也有點兒急。他蹲下身子,舒展雙臂保持平衡。如有橫渡大河的經歷,哪怕隔著很遠的距離,你也能與他感同身受,水的力量會讓他的雙腿發軟打晃,彷彿隨時抽離他的身體。他往下游看了看,估算要走多遠才更易於泅渡。

父親說:「他才懶得走到下游呢。他會游過來。」與此同時,保羅心念相通,把香煙和火柴塞進了帽子。

我和父親坐在岸邊,相視大笑起來。我倆都不急於下到水邊,以備右手拿竿左肩挎簍的他需要幫手。對我們家的釣手而言,頭髮里藏著火柴泅渡大河算不上什麼大事兒。我們相視大笑,是因為我們知道,他已經渾身濕透。我們似乎附體在他身上,一起被流水衝過亂石堆,其中一人伸出一隻手,幫他高舉著釣魚竿。

他正游向岸邊,雙腳被絆,身體一歪。他重新站穩,大半個身子露出水面,跌跌撞撞走向岸邊。他沒有停步,也沒有抖晃身體。他快步走上河堤,留下一串水珠,他急著給我們看那隻塞得冒尖的魚簍。水珠滴了我們一身,彷彿一條年幼的野鴨獵犬,向人靠近時得意忘形,忘了甩干身上的水。

「全倒在草地上,給它們拍個照吧。」他說道。於是,我們騰光魚簍,把它們按個頭一一排好,然後依次拍照,既炫耀它們,也炫耀我們自己。拍出的照片一如展示釣魚成果的大多數業餘快照——曝光過度,魚身泛白;個頭不如實際大;釣手錶情羞澀,彷彿那些魚是某個嚮導替他們捕到的。

然而,他那天最後的一張近景照一直留在我的腦海里,彷彿經過了化學品定影。通常,他在完成釣魚任務後很少說話,除非他覺得自己本應有更好的收穫。否則,他就笑笑而已。此刻,他帽帶上的蠅餌一陣顫動。他微笑著,大滴大滴的水珠從髮際流到臉上,再流到他的雙唇。

所以,我一直記著那天的最後場景,既是一個遙遠的展現釣技的抽象記憶,也是一張水珠滴落微笑盡展的近景照。

非表揚家裡的某個人不可時,父親總是面露羞澀。當家裡的某個人受到他的表揚時,往往也會面露羞澀。父親說了句:「真是個很棒的釣手。」

弟弟回答道:「我對釣竿胸有成竹,不過至少需要三年時間,我才能想魚之所想。」

我想起他是改用綴有羽翅的喬治二號黃色頸羽蠅餌才釣滿了額度,於是不假思索地說道:「你已經懂得想死石蠅之所想了。」

我們坐在岸上,河水嘩嘩流淌。一如既往,河水潺潺,如歌如訴,此刻彷彿在向我們低語。比世人更懂河水鳴唱的三個男人並肩而坐,此景難尋。

貝爾蒙特溪口以上的大黑腳河兩岸,長滿了參天的黃松。傍晚,斜陽西下,寬大的枝丫在河面投下陰影,大樹將河流抱在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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