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第十一節

我父親和母親都已經退休了,但都不喜歡與社會脫節。尤其是母親,她比父親的年紀小,習慣了打理教堂事務。在他們看來,保羅是個記者,那是他們與現實社會的主要聯繫,記錄著那個正遠離他們、而他們由於各種原因從未真正了解透徹的現實世界。他得把新聞一遍遍地講給他們聽,即便他們對部分內容並不認同。我們圍著餐桌坐了好一陣兒。就在我們起身時,我對父親說:「要是你明天能跟我們一起去釣魚,那就太好啦。」

「噢,」父親回答著又重新坐了下來。他一邊下意識地鋪開餐巾,一邊說道:「保羅,你確定要帶上我嗎?大魚我是釣不動了。我也蹚不了水。」

保羅回答道:「我肯定想帶上你呀。無論什麼時候,你只要一靠近魚兒,就准能把它們釣上來。」

對父親來說,最崇高的信條就是去做兒子希望他做的事情,尤其如果跟釣魚有關。牧師臉上的表情,彷彿應信眾的召喚而返回,再做一次告別佈道。

已經過了他們上床就寢的時間,我和保羅也經歷了漫長的一天,因此我覺得應該幫著母親清洗碗碟,然後大家就能上床睡覺了。不過,我確信事情不會這麼簡單,而他們也知道這一點。晚飯結束一會兒之後,保羅伸了個懶腰說道:「我想,我應該去鎮上會幾個老夥計。我很快就回來,你們不用等我。」

我幫著母親洗了碗碟。雖然只走了一個人,但屋裡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晚飯後,他多停留了一會兒,讓我們都覺得,他在家裡的時間過得很開心。我們各自認識他的一些朋友,而全家都認識他最好的夥伴,那是個大塊頭,為人隨和,對我們很客氣,對母親尤為友善。他剛出獄。那是他第二次吃牢飯。

母親站在一旁看著大門被拉上,一直到上床睡覺,她只說了句「晚安」。她站在樓梯的頂端,扭頭對父親和我說出了這兩個字。

我一直說不準,父親對弟弟有多深的了解。我只是粗略地猜想,他了解弟弟不少情況,因為每個教堂都有那麼幾個信眾,認為把牧師子女的情況反饋給牧師是基督徒的責任之一。另外,父親不時會與我說起保羅的事兒,彷彿要開啟一個新話題,而在新話題尚未得以傾囊相訴時,他又突然合上了話匣子。

「你聽說過保羅最近在幹什麼嗎?」他問道。

我告訴他:「我不明白你這個問題的意思。關於保羅,我聽到的事情可多了。大體而言,我聽到的,是說他是個好記者、好釣手。」

「不,不,」父親說道,「那之後他又去幹了些什麼,你難道沒聽說過?」

我搖了搖頭。

隨之,我覺得他對自己正在思考的問題又有了別的想法,於是岔開了剛才的話題。「你難道沒聽說,」他問道,「他把我們家族的姓氏改了個寫法,從Ma(麥克林恩)變成了Ma?他把中間的字母寫作大寫L。」

「哦,當然了,」我回答道,「這個事情我知道。他跟我說過,沒有一個人寫正確過我們的姓氏,這讓他感到很煩。有人甚至在填寫支票的時候也會用大寫字母『L』,所以他後來決定不再堅持,於是按照別人的習慣換了個寫法。」

聽完我的解釋,父親搖了搖頭,因為實情與此無關。他既像對自己,也像對我咕噥著什麼:「換成大寫字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這樣一來,會有人覺得我們是蘇格蘭中部的低地人,而不是海島居民。」

他走到門邊往外看了看,回過頭之後,就不再問我任何問題了。他說得很抽象,不過他畢生所做正是將抽象道理灌輸給廣大聽眾,再由聽眾把他的抽象道理根據自己的理解應用到生活中。

「你太年輕,幫不了任何人的忙,而我的年紀又太大了,」他說道,「我所說的幫忙,不是指野櫻桃果醬這樣的小恩小惠,或者給點兒錢了事。」

「幫忙,」他繼續說道,「是拿你的全副身心獻給某人,他既自願接受,也有極度的需求。」

「因此,」他像佈道那樣用上了承接手法,「我們很少能幫上他人的忙。我們要麼不清楚自己應該奉獻出什麼,要麼不願意做任何奉獻。那麼,往往是這樣一種情況,某人所需卻不是某人所要。更有甚者,我們拿不出別人所需。比如,鎮上的汽車供應商總是說『抱歉,這個零件我們剛好賣完了』。」

我接過話頭:「你把它說得太複雜了,幫助人不一定非得那麼宏大。」

他問我:「你母親替他的麵包塗上黃油,你覺得是在幫他嗎?」

「可能是吧,」我說道,「實際上,是的,我覺得那就是在幫他。」

「你覺得你在幫他嗎?」他問我。

「我在努力呢,」我回答道,「我的問題在於對他缺乏了解。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幫助。我不知道,所以那正是我的問題。」

「那本應該是我的佈道詞,」我父親說道,「主啊,我們都願意助人。然而,他人所需若為他物,那應為何物呢?」

「我依然懂得如何釣魚,」他最後說道,「明天,我們和他一起去釣魚吧。」

我躺在床上,等了好長時間才終於睡著。我能感覺到,樓上的其他人也在等待。

我通常很早起床,為的是遵從僅有部分人拿它當回事兒的戒條——儘早起床以盡享主賦予我們的晝光。我幾次聽見弟弟打開房門、替我檢查被子,隨即又關上房門。想起弟弟無論如何也不會在上班或者釣魚這樣的事情上遲到,我便慢慢醒了過來。我在睡意矇矓中記起,這次出門釣魚,全是弟弟在照顧我。所以他現在準是在給我做早餐。明白這一點後,我起床穿好了衣服。三個人已經圍坐在餐桌旁,一邊喝茶一邊等我。

醒來後發現自己儼然「當日女王」的母親說:「早餐是保羅給我們做的。」這句話讓他感覺很好,雖是一大清早,他的臉上已經露出了微笑。不過,當他給我端上早餐時,我仔細看了看,他的眼裡充滿了血絲。然而,釣手往往將宿醉看作家常便飯——去釣上幾個小時的魚,除了有些脫水,便什麼事情都沒有了。不過,他反正要在水裡站上一整天嘛。

那天早上不知何故,我們始終出不了門。我和保羅離家之後,父親便把釣竿扔到了一邊。他也許以為就這樣永遠棄之不用了,所以,此刻竟想不起扔到了什麼地方。東西大多要母親替他尋找。她對釣魚、釣具一竅不通,不過知道怎樣找東西,即便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模樣。

往往因為急於下水而讓大家憂心忡忡的保羅,這時不住地安慰父親:「別著急。天氣轉涼了。我們今天準會釣他個盆滿缽滿。慢慢來。」然而,讓弟弟繼承了急脾氣、急於拋竿入水的父親,此刻看著我,明顯帶著自怨:年紀大了,自己的東西沒法收拾了。

母親從地下室跑上小閣樓,翻遍了大小櫥櫃,一邊尋找魚簍子,一邊替三個男人準備午飯,而每個人想吃的三明治互不相同。她伺候我們上車後,挨個檢查了車門,確保她家的每個男人都不會掉落出來。接著,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儘管她的手並沒弄濕。她說了聲「感謝上帝」,我們便開走了。

我開著車。臨出發我才知道我們要去什麼地方,不能順著黑腳河往上走很遠,因為我們出發的時間很晚。前往的水域得有兩到三個深水釣段,供我和保羅使用,另一個釣位要好,不能有陡岸,以方便父親下河。同時,因為他不能涉水,適合釣魚的水域要靠近他所在的一側。我開車,他們爭論,儘管他們清楚,我也清楚,我們應該去什麼地方,不過,對在黑腳河釣魚而言,我們家的每一個人都把自己當成了首席權威。車行至岔路,其中一邊可通往貝爾蒙特溪口的上段,他倆第一次達成一致。「轉彎。」他們叫道,我彷彿在聽從他們的指示,把車開到了他們不說我也會選擇的那條路上。

順著岔路,我們來到了一塊低洼地,那裡遍布著大塊岩石,地上還長滿了雀麥草。沒有牲畜在這兒吃草,螞蚱像鳥兒一樣亂飛。它們一下子飛出好長的距離,因為這塊窪地距離其他覓食區較遠,螞蚱也得適應長距離飛行。這塊窪地,連同一地的岩石,都是某次地質大災難在崎嶇地表留下的遺迹。這兒很可能是某個冰川湖泊的尾端。冰河時期,那個冰川湖泊的大小相當於半個密歇根湖,個別地方甚至深達六百多米。後來湖泊的冰壩突然潰決,洪水裹挾著山石衝進了華盛頓州東部的廣袤平原。我們停車釣魚的四周都是高山,那是冰山劃破大地,留下的一道道水平向傷痕。

通到河邊這一段我開得很小心,留意著大塊岩石,免得撞壞曲軸箱。窪地戛然而止,一道陡坡下去就是河流。透過樹林,河水泛著銀波,在紅、綠色崖壁的映襯下,儼然一波碧藍。這是可見可感的另一番天地,也是岩石的另一番天地。窪地上的大石形成於上一次冰河時期,大概一萬八千至兩萬年之前,而碧藍河水旁的紅色和綠色前寒武紀岩壁幾乎是世界與時間的原始產物。

我們停好車,打量著河岸。我問父親:「你還記得我們為了搭個火爐,來這下面撿拾紅色和綠色石塊的事情嗎?其中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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